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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天幹地幹命運」以外:戲王之王吳朋奉的精彩演繹

《父後七日》劇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父後七日》劇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收到「三金影帝」吳朋奉因腦中風在5月25日凌晨過世的消息,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的是,《父後七日》詩人道士在田尾電照菊花田邊,對著逝者親屬小莊展示如何用「元氣一點」的方式,把自己寫的詩唸出來那場戲。

我幹天 幹地 幹命運 幹社會
你又不是我老爸 你管我這麼多?

這首詩並不文雅,甚至粗俗,但在那個特殊時間特別場域,看著這位詩人道士非常認真地把詩句唸出來,不僅幽默抒壓,還帶些奇幻意境。此景不僅是演員吳朋奉的得獎場,同時也是21世紀台灣電影的魔幻時刻。

《可愛冤仇人》,攝於200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可愛冤仇人》,攝於200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人間條件3》採排。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人間條件3》採排。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桀傲不馴的性格演員

多數人認識吳朋奉,正是始於2010年的《父後七日》,其實他早在《海角七號》之前就大量參演台灣電影和電視劇集,不計戲份,只求戲好表演深刻,說他是當代台灣影視的中流砥柱,一點也不為過。不過若真要爬梳吳朋奉的表演脈絡,就得追溯至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他從劇場發跡,投身劇場三十年,與金枝演社藝術總監王榮裕交情深厚,近期還為金枝大戲《雨中戲台》五個月不接新戲,該戲原訂今年春天公映因武漢肺炎延期,豈料卻成未竟之業。

吳朋奉在九十年代開始跨足電影。印象較深刻的作品,是在魏德聖的16毫米劇情片《七月天》中,飾演一名包庇賭博的壞警察,至於劇中另名暴力刑求主角的壞警察,則是由傳奇藝術家陳明才所扮演。

陳明才和吳朋奉兩人,可謂解嚴後最桀傲不馴且具本土草根氣息的性格演員。他們竄起於新電影之後,不約而同用表演去參與,並回應那個一切正在瓦解、正在改變的社會,自有一股不按牌理出牌的個人魅力。可惜陳明才於2003年投海自盡,令他在《稻草人》、《惡女列傳之猜手槍》及《七月天》中即便驚鴻一瞥也充滿爆發力的演出成為絕響。

相形之下,吳朋奉在台片陷入谷底的21世紀之初演了很多小角色,例如《雙瞳》道觀屠殺戲的光頭信眾,或者是《詭絲》爆破戲的警隊成員。2008年《海角七號》掀起台灣電影一片滔天巨浪,吳朋奉也躬逢其盛,扮演戲分不多的機車行老闆。同樣那一年,他以公視電視電影《木棉的印記》拿下第43屆金鐘獎迷你劇最佳男主角獎。

《第一響槍》劇照。 圖/公視
《第一響槍》劇照。 圖/公視

《賽鴿賽歌》劇照。 圖/公視
《賽鴿賽歌》劇照。 圖/公視

鏡頭裡的爸爸、叔叔或舅舅

媒體常幫吳朋奉冠上「三金影帝」頭銜,除了耳熟能詳的2010年《父後七日》詩人道士一角讓他拿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他也曾在2008年及2019年金鐘獎二度稱帝。得獎的《木棉的印記》扮演因工殤導致腿斷,而陷入生存絕境的中年男子;《第一響槍》則詮釋平日受制妻子,直到無意拾獲一把手槍而改變命運的計程車司機。有別於詩人道士舉手投足如此張揚瀟灑,這兩個藍領父親角色終日為家庭奔波,面對外在壓力極度抑制自我委屈求生,吳朋奉收起凌厲的眼神,用非常節制的肢體和表情去傳達底層人生的卑微無奈。

吳朋奉在電影和電視中演了很多男女主角的爸爸、叔叔或舅舅,還有例如充滿江湖味的警察、經濟困難的勞工、家暴妻子的粗人、魚肉鄉民的地痞流氓、倦鳥知返的浪子,很多角色看似「人設」雷同,但吳朋奉就是有辦法把他們做出區隔、演成各式各樣的有趣變奏。

《黑白》導演游堅煜(左)與吳朋奉。 圖/華影
《黑白》導演游堅煜(左)與吳朋奉。 圖/華影

最溫暖的作品

如果你問我吳朋奉有沒有銀幕搭檔,有沒有演過浪漫、溫情一點、沒那麼悲的角色,當然也是有的。在《木棉的印記》演吳朋奉妻子的黃婕菲(她和吳朋奉同樣出身劇場,與金枝演社淵源深厚),應該算是他的銀幕搭檔吧。1她在片中飾演身障男子之妻,為了分擔老公的經濟壓力去找全職工作,未料此舉戳中老公痛處,令兩人婚姻岌岌可危。

他們一家三口最後在河堤重逢那場戲,吳朋奉和黃婕菲的表演非常好,這個逞強的男人不再堅持無謂的自尊,不再因為心慌焦慮而遷怒自己的孩子和家人,他終於願意鬆懈下來,在家人面前表現自己的恐懼與脆弱。吳朋奉詮釋的方式,是流下豆大淚珠但刻意壓制自己的哭聲,當鏡頭停在緊緊相擁的三張臉上,觀眾彷彿可以感覺到一切悲痛與不平,都在這個擁抱中被化解了。這應該是吳朋奉最溫暖的作品。

《歸・途》劇照。 圖/公視
《歸・途》劇照。 圖/公視

吳朋奉在2011年獲頒台北電影獎影帝(也就是「第三金」)的電視電影《歸・途》,以及在同年另部短片作品《離家的女人》中的演出亦值一提。

《歸・途》是黑幫文藝片,吳朋奉飾演坐牢25年剛出獄的前幫派份子,因緣際會救了遭家暴的女孩,片中有場戲是他告誡女孩下次發現自己要被打,就快跑走或躲起來,真躲不了,被打的時候心裡就找首歌來唱,想像對方是在幫自己打拍子。他說自己對這個很有經驗,說著竟開始唱起〈泥娃娃〉,還邊唱邊把雙手舉起來比劃著揍人的動作,愈唱愈投入——這是《歸・途》最不黑色最不悲傷的時刻,吳朋奉不太成調的歌聲以及越來越起勁的手勢,透露很多情節沒演到的事,讓這個角色更有溫度,甚至有點可愛。

如果說吳朋奉最討喜的演出是《父後七日》,那麼最可愛的演出便是《離家的女人》。2從歌手轉型演戲還拿過兩次金鐘獎的高慧君在此片演個悲傷的謎樣女人,招了吳朋奉的計程車要求載著四處晃,去看海去洗頭,一起吃飯一起K歌再釣蝦,然後進了房間……。

吳朋奉因為面容兇惡,向來總是演出在床第方面粗魯直接(但非刻意醜化)的角色,這回難得演個性格單純善良的小男人,被充滿主導性的女乘客拉著走,兩人互動有火花有喜感,導演施立還設計了一場蠻唯美的床戲,也算創下吳朋奉的演出紀錄。

《前世情人的情人》劇照。 圖/公視
《前世情人的情人》劇照。 圖/公視

《憤怒的菩薩》劇照。 圖/公視
《憤怒的菩薩》劇照。 圖/公視

戲王之王的瀟灑背影

幾年前我曾經主持一場座談,題目是「台灣電影中的喜劇表演」,與談人是葉天倫導演及《大稻埕》女主角簡嫚書和男配角吳朋奉。猶記當天我很緊張,吳朋奉則是一派輕鬆,無論丟給他多難的題目都沒問題,還臨場加碼來上一記re稿時沒有的內容炒熱氣氛,老實說我主持得有點心虛,他氣場實在強大到讓我難以招架。會後我們一起搭電影公司的車離開,在車上聊什麼已經沒印象,只記得他先下車,揹著一只農用袋的他頭也不回,隻手揚起來揮了揮,我會永遠記得戲王之王這麼瀟灑的背影。

最後,附上王育麟執導的紀錄片《如果我必須死一千次——台灣左翼紀事》最美的一個片段,那是吳朋奉以台語朗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聶魯達的詩〈亡者〉(以下文字為詩作中譯節錄)。

如果突然間你不再存在,
如果突然間你不再活著,
我還將繼續生活下去。

如果你已死去,
我不敢,
我不敢將它寫下。
我還將繼續活下去。

因為在人們沉默的地方,
要有我的聲音。

在黑人們被棒打的地方,
我不能死去。
當我的兄弟們被投進監牢時,
我要同他們在一起。

《木棉的印記》劇照。 圖/公視
《木棉的印記》劇照。 圖/公視

  • 黃婕菲在《我的拼湊家庭》再次飾演吳朋奉的妻子,只是這次面對貪杯好賭的罹癌丈夫,她選擇帶著孩子離開。兩人還合作過林靖傑執導、取材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的短片《嘜相害》,一個演警察,一個演「被釣魚」抓進警局的街頭性工作者。
  • 本文多數提到的電視電影及短片《離家的女人》,可在公共電視OTT平台特地規劃的吳朋奉專區免費觀賞(須先註冊成為公視+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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