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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區高氏安溪厝:文資保存運動40年,難以跨越的都更難題

大安區高家古厝昔日樣貌。 圖/高家保存方提供
大安區高家古厝昔日樣貌。 圖/高家保存方提供

在臺灣,越古老的文化資產保存越不容易,尤其是都會區,在近年來都市更新的需求下,老屋頻頻被拆,尤其在寸土寸金的大安區,一般人對於此區的印象,不外乎是各式各樣的百貨公司與「高房價」。

即使是文資相關科系談論到大安區的文化資產,多數人印象仍是停留在公有的、日本統治時期的日式建築。如臺北帝國大學(臺大)的日殖遺留建築、臺北州立工業學校(臺北科技大學)、舊總督府第二師範學校大禮堂(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舊禮堂)、青田街溫州街等日式宿舍、總督府山林課宿舍群……等建築群。這些日式建築幾乎都是公有,保存機會大,但若談到屬於唐山過台灣,清代閩南文化的遷移遺留,就屈指可數。

如今,大安區居民,已經難有機會用清代延續至今的老建築,講述先祖渡海來台拓墾的生命故事了。

市區道路擴建,安溪「林安泰古厝」被迫離開大安區

談論到大安區唐山過臺灣的歷史,就必需談安溪人。

大安區的安溪人以高、張、林為大姓1,唐末黃巢之亂,這些家族由河南光州固始縣南遷至福建安溪。清代時福建安溪的人口增加、耕地減少,又因為天災人禍不斷,使安溪人再度面臨遷移。他們聽聞「臺灣好賺食」,因此冒險渡過黑水溝,來臺另闢新天地。

接著,安溪人由淡水河口上岸,之後分布在北臺灣,大安、景美、坪林、石碇、深坑、木柵都曾經有明顯的安溪人聚落。不過隨著聚落的擴張,這些安溪人居住的聚落,皆被挖土機鏟平,蓋起了高樓、賣場,如今別說聚落保留了,要留下一棟仍在祭祀的安溪人古厝都難。大安區居民應該很少聽過什麼是「安溪厝」吧?

以地名考證,大安庄與六張犁庄等都是現在大安區內的舊地名,由地名分析,可以看出昔日這是一個以安溪人為主的農業聚落。

大安庄(大安、龍安、坡心)古地名,直接見證了這些人來自福建泉州府「安」溪。前清時期,俗諺形容台北四大風水吉穴有「一鳥、二關刀、三蛇、四蓮花」,其中「三蛇」為大安庄榮泰商號得到的穴位是南蛇拜斗,蛇頭向七星;「四蓮花」則指大安區坡心(陂心)的林家擁有浮水蓮花穴。這裡的榮泰厝就是原本位於四維路141號的林安泰古厝。

林安泰古厝原本風水,如今已經無法復原。 圖/林安泰古厝民俗文物館
林安泰古厝原本風水,如今已經無法復原。 圖/林安泰古厝民俗文物館

至於六張犁的地名也十分有趣,所謂的張犁,出現於台灣各地,這是台灣早期計算面積的單位,一張犁是五甲地,六張犁就是三十甲的的聚落。

但是大安區的安溪人曾經擁有林安泰古厝又如何?這個創於清乾隆年間,雕刻技巧精美,號稱臺灣重要的民宅,卻因為發大財的想法,以市區道路擴建為由,在1977年被迫拆遷,如今連中國學者都批評臺灣人無知。

林安泰古厝事件也促發台灣的保存運動,《文化資產保存法》在1982立法。不過「林安泰古厝」保存運動已逾40年,文資保存一旦面臨都市開發,依舊是螳臂擋車。

被移築的林安泰古厝不可能恢復「南蛇環北斗穴,蛇頭向七星」的吉地方位,曾經擔任監委與各縣市文資委員的資深學者馬以工,當年曾解釋台北都市計畫的不合理與落後之處。他說:

……把林安泰古厝當成是一個民俗的問題是一種基本的錯誤,林安泰古厝是一個建築的問題、一個都市計畫的問題;一個古代空間與現代空間比較的問題,更可以說是一個歷史的問題,……是隱藏在這幢古宅中的歷史及可說是整個台北的發展歷史。

而這40多年來空有文資法,許多具歷史意義的老屋依舊一件件地倒下,勉強用抽離歷史脈絡,如林安泰古厝用移築標本化保留的案例不勝枚舉。如新北投車站、三井倉庫、彰化北斗奠安宮、宜蘭黃舉人宅、宜蘭鄭氏家廟(即廣孝堂)、新化街役場、嘉義廖氏診所、原麻豆林家古厝……。

以新北市新店十四張地區為例,同樣是安溪人聚落,新店大坪林劉氏文記堂、劉氏利記公厝、新店劉氏家廟(啟文堂)沒有一戶可以留在當地原址。換言之,我們的都市開發依舊停留在40年前,如同馬以工所言的落後、不合理。如今又聞清代以來大安區少數僅存的清代古厝,又再度因道路拓寬計畫而恐將不保。

林安泰古厝經古蹟學者專案會勘後指出,古厝前的水池,屋頂紅瓦,宮燈及室內家具擺設均嚴重錯誤,喪失原有風貌。攝於1991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林安泰古厝經古蹟學者專案會勘後指出,古厝前的水池,屋頂紅瓦,宮燈及室內家具擺設均嚴重錯誤,喪失原有風貌。攝於1991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六張犁安溪厝文資價值無庸置疑

筆者認為,位於和平東路三段巷弄內的六張犁高氏安溪厝,可能是林安泰古厝被移築後,少數在大安區留存,且非凍結保存的安溪人建築,有豐富的地方墾拓史價值,極為罕見。

首先,本棟建築歷史最遠可追溯至高氏第31世培堯祖,查日本時代地籍資料,本建物登記第35世高水生祖名下,經高氏族人推斷已有160年(咸豐年間),甚至可達240年(乾隆年間)。

而筆者就現場建築判斷,的確有清代建築中經常使用的斗子砌磚、編竹牆、穿瓦衫、青斗石。

大安高家仍清朝建築樣式中的斗子砌。 圖/作者自攝
大安高家仍清朝建築樣式中的斗子砌。 圖/作者自攝

在此擷取高家所有權人之一,也是文資申請人所論述的部分資料如下2

正廳(公媽廳)外部與內部:

  • 立面清楚可見大木構造,主要結構為石木混合,下部採用石柱,上方採木柱。
  • 外牆面採四部分:最下方以石板材為底;下堵為煙炙磚面;中堵為灰壁與木窗,木窗因建築尺度較高而呈現細長比例;牆面上部則為灰壁。明間、右次間鏡面牆身間以木柱、楣樑穿插,中填灰壁,木作樑柱實為主結構,為閩南建築所罕見作法;左次間鏡面牆為磚造,推論乃後期改建所致。
  • 大門為木門,仍保留門印與門臼。
  • 內牆牆面下方為石板,中堵為斗砌,上方採灰壁粉刷。
  • 大木作構件清爽單純,室內可見棟架和桁檁,連結左右房之走道上方可見步通、瓜筒、斗栱、雞舌等傳統建築構件。
  • 壽堂後牆留有通風小窗,石飾優雅。

高家古厝保有少見的穿瓦衫。 圖/高家提供
高家古厝保有少見的穿瓦衫。 圖/高家提供

穿瓦衫細節與通風窗口。 圖/高家提供
穿瓦衫細節與通風窗口。 圖/高家提供

而《聯合報》採訪多位會勘的文資委員都認定,該古厝見證清代福建泉州安溪民眾來台拓墾歷史,也是大安區罕見留存的安溪建築,建議至少應列歷史建築。

文資審查小組召集人李乾朗表示,這座三合院格局的古厝,屋簷用二跳斗拱、正面入口無退縮成ㄇ字形的「凹壽」、懸山式屋頂、燕尾脊、木構造棟架,都反映泉川安溪地區建築特色。祭拜祖先的正堂正面大門、窗、左右山牆及後牆,保存也算完整,部分雖改用磚構,大多仍沿用清代建造時的「土埆壁」

文資委員詹添全在會議紀錄中指出,該建築維持安溪閩南式建築原貌,部分牆面雖可見後來以日據時的「TR磚」取代清代「竹編夾泥」建造,仍可清晰辨別土埆磚。200多年前以「斗子砌」工法所建牆面雖後來漆上油漆,整體也仍在。另外,左右護龍、後院增建雖凌亂,不失本體建築材料工法特色。

米復國等其他委員也表示,該建築正立面日據時期雖有所調整,但有殘存斗子砌,最具特色的是正門的青斗石石造門檻,現已罕見。

文資委員薛琴受訪表示,該建築見證清代福建安溪高氏家族來台拓墾歷史,且維持安溪典型樣式,不像到了清末各式樣混在一起,因此他推測該古厝建於清代中葉。

高家雖然建築史建於清代,但是有部分是日本時代修築的痕跡,如圖所見的TR磚。 圖/作者自攝
高家雖然建築史建於清代,但是有部分是日本時代修築的痕跡,如圖所見的TR磚。 圖/作者自攝

請用古蹟身分保留六張犁安溪厝

相較上述委員意見,筆者認為,六張犁高氏安溪厝仍應該以「古蹟」方式列入保護較為妥當。

筆者如此高度建議,是由於:

第一,六張犁高氏安溪位於淡蘭古道入山起點,是安溪人入墾石碇、深坑……等地的重要節點,若由區位看待價值性更高。

再者,六張犁高氏安溪厝與古地圖套疊,可以知建築體背後就是昔日瑠公圳,而這些驗證了所謂六張犁的農業聚落史。

第三,高氏古厝的建築保有安溪人針對防禦性所發展出來的「暗廊」通道,呈現台灣開發史的安溪拓墾樣貌,是一種居安思危的建築觀。雖然整體並非強調華麗精美雕飾,卻是臺北盆地中傳統安溪人墾農宅居之代表。

第四,台北現存的安溪人建築稀少,我們不能只有日本時代建築史而忽略唐山過臺灣的歷史。雖有如安溪建築芳蘭大厝、龍安坡黃宅濂讓居等,都以等級較高的古蹟方式保存,但皆被劃入學校區內,脫離了傳統祭祀、生活,而六張犁高家古厝卻是活生生的生活史。

大安區高家古厝仍保有早期生活習俗,是動態保存的活文資。 圖/高家保存方提供
大安區高家古厝仍保有早期生活習俗,是動態保存的活文資。 圖/高家保存方提供

第五,六張犁高氏安溪厝雖然是所有權人之一申請文資身分,但仍有部分人主張與建商合作推動都更,導致古厝將被馬路劃過而拆除。古蹟的文資身分可以給予較高且合理的補償,對於容積移轉等獎勵措施有較高保存誘因。

第六,本案文資委員許多人在年輕時都經歷過林安泰古厝事件,鄭部長也宣示應該保留歷史脈絡,如今文資法經歷40多年,應該有更進一步的進展。也唯有古蹟身分,能避免老建築物一再的被任意移築。

第七,所有權人當中有部分人具有強烈保存意識,願意將古厝列入古蹟,並且提供文資教學鄉土教學活化利用,具高度公共利益。

因此筆者在文資審議會之前,高聲呼籲用古蹟方式保留大安區高家古厝。

大安高家現今樣貌。 圖/作者自攝
大安高家現今樣貌。 圖/作者自攝

  • 安溪人姓氏除了高、張、林,尚有劉姓、陳姓、林姓、周姓、廖姓、凌姓、黃姓……等數家。
  • 本資料經金門大學建築系教授及其助理協助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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