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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四肢,你還願意活下來嗎?——八仙傷友黃博煒的截後人生

當下我並不知道,我的故事在外面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很多的朋友、同學也都持續來為我加...
當下我並不知道,我的故事在外面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很多的朋友、同學也都持續來為我加油打氣,電視上時不時出現我的新聞。 攝影/陳楚睿

黃博煒,1992年生,魔羯座,受傷前為一名科技公司的工程師,擁有十張以上的證照。因一場意外——八仙塵燃,全身燒傷面積高達90%以上,失去了雙腳及右手,僅剩的左手,功能亦微乎其微。面對人生最艱難的選擇題:「到另一個世界當天使」或「截掉四肢保命」?博煒毅然決然地選擇截肢,縱使只有5%的存活機會,依舊不放棄。

裝上葉克膜後,漸漸的,一個禮拜過去了,醫生看著病床上的我。醫生:「奇怪?啊你怎麼還在這邊?」醫生當然沒有這樣說,但其實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意思,該走的人,怎麼會還沒有走呢?我:「我偏偏不走!」

我倔強著堅持著,每一天總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我深怕下一刻我再也沒機會看到這個世界。

當下我並不知道,這時候我的故事,在外面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很多的朋友、同學也都持續來為我加油打氣,電視上時不時出現我的新聞,全國許多人看到後,也為我集氣、祈禱,雖然躺在那邊的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情,但是我總是相信,這些冥冥中的力量,一定對我的生命有很大的意義及影響。

我在醫生眼中已經是奇蹟,若是按燒傷死亡率來計算(公式:〔年齡+燒傷面積〕*0.8=死亡率),我的死亡率是90%以上,按常理即使我使用了葉克膜延續生命,也該早已到達盡頭,所以連國外的醫生,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自始至終我都努力的堅持著,當下腦袋瓜能夠想的事情很少,因為身體承受著極度不舒服及劇烈疼痛,思緒沒有辦法太集中、想太複雜的事情,我不斷想的就是「我要活下來」這件事。我那堅強的意志,似乎感染了醫生,讓他們決定,不放棄任何一絲可以幫助我活下來的可能,再次與家屬坐下來討論,提出了一個方案。

醫生:「現在博煒的狀況依舊十分不樂觀,如果想要活命,就要拚!但是必須有所取捨,就是必須斷尾求生——截肢,而且有可能是四肢截肢。」

頓時,大家又再度陷入兩難,但更殘酷的事實是醫生又說:「但是有一點要跟你們說明,博煒做這樣的截肢手術,活命機率其實只有5至10%左右,想要活下來,真的要祈求奇蹟發生。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就只能看著博煒慢慢的走向死亡。」

我的家人再次陷入絕境,原本在聽到醫生說可以拚一把、賭一把的時候,期待是一個好消息,但是醫生給我們的答案,實在是讓人太難以接受了。要嘛死,要嘛四肢截肢,而且重點是四肢截肢這樣的手術存活率居然不到10%,天啊!老天爺是在開玩笑嗎?難道這麼多天的磨難與忍耐,換來的就只有這樣的路可以走嗎?

全家人的心情全部跌落谷底,這樣的事實真的是太殘酷了,而且醫生的態度是傾向不做截肢手術,因為考慮到存活率以及未來生活上的種種問題,沒有了四肢在生活上一定會遇到許多的困難,而且這也不是一個存活率很高的手術,做完這個手術後也不代表就一定能夠活得下來,考慮種種的環節,醫生們還特別為此開了會,有人贊成救,有人贊成不救,然而傾向不做截肢手術的佔了多數。

全家人的討論也呈現一個拉鋸戰,兩種方向的選擇都有,但是遲遲沒有一個確切的結果,就如同一開始選擇是否到另一個世界當天使一樣,家人其實怎麼做都對,怎麼做也都不對。

他們問了好多人這個問題:

如果沒有了四肢,你還願意活下來嗎?

同樣的問題我也想問正在看書的你,換作是你,你會如何選擇?又為什麼呢?

(也請你們先想一想再繼續閱讀。)

那時候,他們問到的答案,幾乎大家的選擇都是一樣的,就是「不活」,因為沒有了四肢的生活實在是很辛苦,活不活得下來暫且先不說,光是去想未來這樣的身體如何過生活,就足以讓人放棄活著的念頭了。

當然這一切的討論,我都不知道,還沒有人告訴我,躺在加護病房的我,就是日復一日的疼痛與煎熬,沒辦法說話也沒辦法動,只能靠著眼睛與微微的點頭來與他人交流,嘴裡插著管,即使痛,連想叫的權利都沒有。那樣的日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意識清楚,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一再的忍耐,不停的承受。

那樣的日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意識清楚,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一再的忍耐,...
那樣的日子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意識清楚,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一再的忍耐,不停的承受。 攝影/陳楚睿

就這麼樣的一天過一天,醫生與全家人都依舊討論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每天進來看到我始終睜大著眼睛,像是在示意他們,我的意識很清楚。在家人與醫療團隊的眼裡,是滿滿的心疼與不捨,想為我做什麼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我承受所有痛楚。

就在大家舉棋不定的時候,我的生命跡象居然逐漸回穩,白血球由三萬多降至一萬多,血壓與血氧也在安全範圍,主治醫師立即改變看法,建議積極治療,進行截肢手術,尤其評估後,我的意識非常清楚,眼睛雪亮,請求家屬告知我的病情讓我了解,詢問我是否願意接受截肢手術。

雖然生命跡象好轉,對家人來說是個好消息,也是機不可失的機會,然而這樣的消息,怎麼開得了口問我呢?真的非常非常難。

哥哥說:「我們每天看你這樣真的很痛苦,因為每一次進去看你,我們都必須故作堅強的給你鼓勵與打氣。但其實我們知道你可能沒什麼希望,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說謊,非常糾結我的心。我們每一次去看你,都只能強忍眼淚,不敢在你面前哭泣,因為知道你很勇敢的在努力,我們不能哭,但只要一出病房,我們的眼淚就會忍不住的不停流下。」

爸爸:「我們始終難以啟齒,因為看你這麼拚命,爸爸卻又要告訴你,你其實沒有什麼機會活下來,這是多麼殘忍的一件事。到底我們是要讓你明明白白的離開,還是乾脆就不明不白的在睡夢中離開?實在太難抉擇。」

這是我的家人,最煎熬最悲痛的經歷,明知道我沒有什麼希望,卻要不斷的給予我力量,讓我繼續支撐下去,那種感覺我永遠無法體會,相較於他們,我覺得自己所承受的一切顯得微不足道,比起家人內心的痛,內心的煎熬,我所承受的一切根本不算什麼。

然而,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畢竟醫生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最終,在家人與醫生的討論下,決定必須尊重我的意願,告訴我事實的真相,這絕對是我這一輩子遇過最難的一道選擇題。

爸爸:「煒煒,我是爸爸,你會不會想知道自己現在傷得怎麼樣?」我慢慢的不斷點頭,示意爸爸「我很想知道」。爸爸:「好!可是狀況可能跟你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你要有心理準備,你確定嗎?」我再一次的點頭,爸爸接著開始跟我說我的狀況,用最簡單的方式讓我理解。

爸爸:「煒煒你燒得很嚴重,可能沒有辦法活下來,前幾天裝葉克膜,只是讓你能夠多活幾天而已,裝了並沒有改善你的病情。」聽到這裡我的情緒已經有點不穩,可是這些我在幾天前就已經知道,不然爸爸不會問我要不要到另一個世界當天使。爸爸:「但是,現在醫生說我們有一個可以拚一把的機會,拚過了就活,拚不過就會離開這個世界。煒煒,我們沒有退路,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選。」

我還能記得那時候爸爸在跟我說的時候,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平靜,就好像只是在跟我商量一件普通的事情一樣。爸爸輕聲的說:「煒煒,不管你選擇哪一條路,都沒有關係,爸爸都會尊重你,只要你想清楚就好。」我沒有辦法想像爸爸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如何。要有多麼強的一顆心,才能這樣開口問自己的兒子。

爸爸:「我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第一條,放棄急救,結束自己的生命,離開這個世界。第二條,截肢保命,截掉四肢來換取活命的機會,但是這樣的手術,存活率只有5至10%不到。」爸爸說完後,靜靜的等待我的回覆,而我的眼淚早已止不住的流下來。

我:「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我是不是聽錯了?我努力了這麼久,我忍耐了這麼久,為什麼得到的是這樣一個答案呢?這到底是為什麼……」

我感到非常的絕望,我無數次躺在病床上想像過所有的可能,卻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麼殘酷的狀況,但是,這就是事實,它不是一場夢,更不是一場遊戲,選擇了就無法重來。爸爸和媽媽輕輕拍著我,安撫我的情緒,即使我全身都被包住,他們依然能夠看到我眼裡的淚水及感受到激動的情緒。哥哥說他們看在眼裡,心非常的痛。

但是,沒有多久的時間,我點點頭,示意「我要拚下去」,爸爸媽媽也接收到了這樣的訊息,而且還反覆問了幾個問題,讓我用眼球上下左右選擇答案,確認我的意識是不是真的是清楚的。最後,確定了我的選擇,是第二條路,截肢保命「拚下去」。

即使醫師坦白跟我說,這個手術的存活率非常的低,只有5%而已,我始終的答案都是「我...
即使醫師坦白跟我說,這個手術的存活率非常的低,只有5%而已,我始終的答案都是「我要拚」。 攝影/陳楚睿

在當下我選擇截肢這條路,很多人都這樣說:

「你只是想活下來,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你很自私,都沒想過這樣會拖累你的家人。」

「你太年輕了,根本不知道社會的現實,沒有了手腳以後的未來,會非常的辛苦。」

這些都是許多人在我做出選擇截肢的時候,對我提出的質疑與謾罵。

然而,事實是我非常的清楚我在做的是怎麼樣的一個決定。這個「最難的選擇題」,我被反覆問了好幾次,家人每一次能夠進來加護病房的時間有限,但是總會再一次的跟我確認,包括連主治醫師都親自詢問了我好幾次,來確認我的選擇。他們甚至重複的告知我,目前為止所做過的手術還有確切的病情,以及我未來可能面對的種種問題,這所有的一切。

在當下,我都非常的清楚,即使醫師坦白跟我說,這個手術的存活率非常的低,只有5%而已,我始終的答案都是「我要拚」。

(本文摘自《但我想活:不放過5%的存活機會,黃博煒的截後人生》,原標題為:「5%的生存機會,我的選擇」。)


《但我想活:不放過5%的存活機會,黃博煒的截後人生》
作者:黃博煒
出版社:蔚藍文化
出版日期:2017/12/18

圖/蔚藍文化出版社提供
圖/蔚藍文化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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