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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凱衡/《失去青春的孩子》:建教生為何成為賤價生?

《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一書,寫的是一群年輕人,在高中階段就已經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職場工作與接受職業訓練的故事。圖為建教生示意圖。 圖/新北教育局提供
《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一書,寫的是一群年輕人,在高中階段就已經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職場工作與接受職業訓練的故事。圖為建教生示意圖。 圖/新北教育局提供

(※ 文:林凱衡,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台灣勞動者協會理事。)

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夢》一書,寫的是一群年輕人,在高中階段就已經有一半以上的時間在職場工作與接受職業訓練的故事。他們比大部分的人提早七、八年踏入社會,為的是習得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長。但這樣的簡單夢想,卻要以長時間的低薪勞動剝削、身體職業傷害和犧牲假日娛樂、朋友社交來換。

他們的故事凸顯了台灣的教育單位並未建立起有效的青少年轉銜制度,把學生丟在職場的建教合作,顯然不是一個負責任的手段,許多學生因為禁不起漫長的工時而中途放棄,既沒有習得一技之長,也蹉跎了青春;即使成功熬過的人,大多也都傷痕累累,苦不堪言。

這群孩子其實離我們並不遠,在髮廊、餐廳、飯店或便利商店都能看到他們的身影。他們是就讀建教合作班的建教生。

《失去青春的孩子》改寫自作者涂曉蝶的碩士論文,不過曉蝶關注建教生的時間與心力其實遠多於碩士這個學位。在大學階段,她從家人身上注意到建教生的困境,接著在碩士班理解這個困境,畢業之後更持續追蹤這群學生的生命故事,因此《失去青春的孩子》這本書可說是長期貼近美髮建教生的社會紀實書寫,裡頭並沒有太多艱澀的學術名詞,而是透過一個個建教生的現身說法,讓人窺見建教合作的運作實況。

透過這些建教生的故事,我們得以揣想許多美髮設計師是如何在建教合作的過程中熬過來的,曉蝶以她的社會學之眼,讓我們看到就讀建教合作班以及成為設計師的過程,並不只是個人偶然的選擇,還有更大的建教合作制度問題與資本主義的運作結構,這些人既在這個結構中,也對結構提出不同的回應。

重回建教合作的歷史現場

我與她的研究都有一個共同的核心關懷,那就是「建教生為何成為賤價生?」,曉蝶關注的是建教生的勞動過程,而我則專注在職業教育與制度的歷史發展,所以我將從建教合作的制度脈絡,來與這本書對話。

首先來談建教合作制度的歷史脈絡。台灣的建教合作始於1950年代,那時因為戰後的學校和廠商都有各自資源不足之處,所以必須盡可能讓學校與廠商之間的資源與設備有效利用,所以早期的建教合作包山包海,除了派學生進廠實習外,也包括由廠商送員工回學校進修,廠商委託學校研究或代訓人力、學校等等,早期的建教合作指涉的意涵相當廣泛,並不單指學校與雇主合作培訓學生。

1950至70年代這個時期以培訓人力為目的的建教合作,主要還是由學校承擔較多的養成責任,廠商的角色相對較少,例如委託式建教合作是廠商委託學校訓練其需要之人力,進修式建教合作則由廠商選派員工至學校就讀進修,實習式建教合作主要由學校在寒暑假期間送學生進工廠實習與體驗,嚴格來說主要還是以在校學習為主,勞動的成份並不多。

《失去青春的孩子》書中提到的建教合作,是1969年開始成立至今的輪調式建教合作,這個制度與過去的建教合作最大的差別,在於增加了廠商訓練的比重。學生待在廠商不再只是短期實習,而是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廠商工作與接受訓練。對學生而言可以賺錢又取得升學機會,畢竟當時能升上高職的機會沒那麼普遍。對學校而言可以節省成本,一套設備輪調收兩批學生。而廠商也可以提前取得學生的勞動力。這個三贏的制度在19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大受歡迎,剛開辦的十年,加入的學校多半以公立學校為主,不像今天這樣變成學生學業不好才來就讀的制度。

然而,也因為需要入廠訓練與工作,當時已經有人質疑這是對學生變相的廉價勞動剝削。最後要注意的是,在1990年代以前參加輪調式建教合作的業者都是製造業,而且以機械業為大宗,可以說是黑手師傅養成的重要管道之一,本書談到的美容美髮業參加建教合作,則是在1990年代後服務業崛起後才有的現象。

早期的建教合作包山包海,除了派學生進廠實習外,也包括由廠商送員工回學校進修,廠商委託學校研究或代訓人力、學校等等,早期的建教合作指涉的意涵相當廣泛,並不單指學校與雇主合作培訓學生。圖為建教生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早期的建教合作包山包海,除了派學生進廠實習外,也包括由廠商送員工回學校進修,廠商委託學校研究或代訓人力、學校等等,早期的建教合作指涉的意涵相當廣泛,並不單指學校與雇主合作培訓學生。圖為建教生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賤賣學生青春的建教合作?

為何在建教合作生態中,會出現勞動剝削問題呢?我們可以認為這是有許多貪圖廉價勞動力的雇主所導致的後果,但這樣的解釋很容易歸因於個人不守法,而缺乏制度上的解決方案。

我試著從技能形成的觀點來解釋這個現象,這個觀點強調,如果要廠商或雇主好好訓練學生,就必須建立起良好的制度讓他們認為這個投資在未來得以回報,這樣他們才會願意先行投資。對雇主而言,投資訓練建教生是一筆額外的支出,如果訓練了以後,卻無法留下來就業,那麼這筆訓練支出就會變成損失。所以當雇主預期建教生未來會離開時,為了彌補訓練支出,他們可能會選擇在訓練期間盡可能壓榨勞動力,而建教生則可能因此中途放棄,或是畢業後立刻到別的廠商工作。

要改善建教合作中勞動剝削的問題,除了有效落實勞動法令監督,提高雇主使用短期勞動力的成本外,還必須設計制度與誘因,使雇主認識到投資訓練的長期收益大於短期的廉價勞動收益,這也涉及到有多少人會中途退出訓練,又有多少人在結訓後還願意待在原廠商或產業工作。

然而目前的建教合作制度,僅是將學業成績表現不佳的學生推進工作現場接受訓練,並沒有給予足夠好的投資與待遇。這個政策的成效也有待更細緻的評估,舉例而言,輪調式建教合作雖然有學生的出路統計,但還看不到學生訓練途中的退出率、畢業後取得證照的比率,以及原產業就業的長期追蹤調查,所以學生就讀建教合作班是否一定取得一技之長,都必須打個問號。

《失去青春的孩子》書中涉及的美容美髮業,是屬於有專業技術門檻的行業,所以成功通過考驗的學生,未來在就業市場能獲得比較好的待遇,然而也有一些產業的建教合作,學生在裡面其實學不到一技之長,這種建教合作就真的是賤賣學生的青春,也值得關注與討論。

書中涉及的美容美髮業,是屬於有專業技術門檻的行業,所以成功通過考驗的學生,未來在就業市場能獲得比較好的待遇,然而也有一些產業的建教合作,學生在裡面其實學不到一技之長,這種建教合作就真的是賤賣學生的青春,也值得關注與討論。 圖/高英工商提供
書中涉及的美容美髮業,是屬於有專業技術門檻的行業,所以成功通過考驗的學生,未來在就業市場能獲得比較好的待遇,然而也有一些產業的建教合作,學生在裡面其實學不到一技之長,這種建教合作就真的是賤賣學生的青春,也值得關注與討論。 圖/高英工商提供

1990年代以來建教合作的發展趨勢

最後補充一下最近的建教合作發展趨勢。前面提到,美容美髮業加入建教合作是1990年代後的事,這是因為受到台灣產業結構轉型和產業外移的影響,那時有幾個主要的變化:

  1. 參加的廠商逐漸由製造業轉向服務業,所以就讀建教合作人數最大宗的屬於餐飲管理科。
  2. 製造業人數除了大量下滑以外,內部結構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1990年代以前廠商合作的科別主要是機工科,之後逐漸由汽車修護科、電子科或資訊科的學生較多,這應該與製造業外移有關。

不過近兩年以服務業大宗的趨勢似乎又悄悄發生改變,由於中美貿易戰造成供應鏈重組,許多製造業回到台灣設廠尋找人力,因此近兩年的建教合作生態變化包括了:

  1. 許多製造業廠商都提前向高中職預定人力,因此有不少學校重新舉辦建教合作,同時為了配合學生的升學需求,因此由高職、技專校院和廠商合作的三合一產學攜手專班越來越多,通常會讓學生在高教階段白天上班、晚上上課進修。
  2. 僑生就讀建教合作班的比例明顯增加,反映了台灣的少子化趨勢下,必須向東南亞尋求勞動力。
  3. 考慮到學生的心智成熟程度與學習情況,輪調式建教合作逐漸減少,階梯式建教合作逐漸增加,連輪調式建教合作最早的發源地沙鹿高工,在這一兩年也改辦階梯式建教合作。

相信在每個人成長念書的經驗中,都會聽到一句話:「不會念書,就要學一技之長」,但我們卻很少重視這個一技之長該如何投資與養成,結果是這種選擇常常變成一種「次佳」的選擇道路,實際上教育資源還是集中在會念書的人身上。教育的適才適性,絕對不是把唸書表現差的學生,丟去職場就解決問題,每個人的學習與成長步調只是有快有慢,但絕對都值得被好好地投資與好好地對待。

希望透過《失去青春的孩子》這本書,能激發大家反思我們的教育是否真的認真對待每一份成長的青春。

教育的適才適性,絕對不是把唸書表現差的學生,丟去職場就解決問題,每個人的學習與成長步調只是有快有慢,但絕對都值得被好好地投資與好好地對待。圖為建教生工作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教育的適才適性,絕對不是把唸書表現差的學生,丟去職場就解決問題,每個人的學習與成長步調只是有快有慢,但絕對都值得被好好地投資與好好地對待。圖為建教生工作示意圖。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本文為《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夢書評游擊文化授權刊登。


失去青春的孩子:美髮建教生的圓夢與碎夢
作者:涂曉蝶
出版社: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1/09/01

《失去青春的孩子》書封。 圖/游擊文化提供
《失去青春的孩子》書封。 圖/游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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