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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延卿/【植物園方舟計畫】影分身之「樹」:武威山烏皮茶

武威山烏皮茶擁有多重人生。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身分。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武威山烏皮茶擁有多重人生。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身分。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生物多樣性」是全人類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植物提供我們呼吸的空氣、食物、衣料、藥材、建材等,甚至具有維持環境安全與氣候穩定的功能,卻仍有許多人沒有意識到,生物多樣性是我們保命的基礎。

本系列專題將介紹被列入「國家植物園方舟計畫」的保育物種,帶領讀者認識這些「曾經與你我共存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珍稀植物,希冀透過情感上的關注,召喚全民支持與加入拯救瀕危物種的行列。

如果以人來比擬,武威山烏皮茶擁有多重人生。在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身分。

第一位「採集」武威山烏皮茶的植物學家是愛爾蘭人奧古斯丁.亨利(Augustine Henry,1857-1930)。他於1892至1895年間,以大清皇家海關稅務司醫官的身分來到台灣進行踏查和採集,走訪高雄、屏東、恆春等地,僱當地人採得標本超過2,000號,其中包括武威山烏皮茶。

第一位「發表」武威山烏皮茶的植物學家則是佐佐木舜一(Sasaki Syuniti,1888-1961),他是來台灣的日本植物學家之中,採集標本數量最多者,在約莫33年間採集了3萬份。

斜槓的植物學家韓爾禮

奧古斯丁.亨利,愛爾蘭植物學者及漢學家,有個中文名字「韓爾禮」。他在北愛爾蘭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取得醫學博士學位,但1879年愛爾蘭鬧飢荒,民不聊生,促使他決定離鄉闖天下。由於韓爾禮的同鄉兼校友「赫德爵士」是中國官員,知道韓爾禮學過中文,於是引介他進入大清皇家海關工作——1881年,韓爾禮收拾行囊前往上海,擔任助理醫官與關稅助理。

赫德爵士(Sir Robert Hart,1835-1911)也是一位傳奇人物,出生於北愛爾蘭,18歲大學畢業,19歲即受雇於英國外交部前往中國任職;24歲跳槽清朝海關,1863年升任海關總稅務司,統領中國海關將近半個世紀,為中國創建了現代化海關管理制度、郵政系統,代表中國採購英國戰船,協助中國進行外交協商談判……幾乎一輩子都奉獻給中國。

韓爾禮開始在中國工作後,1882年被派往湖北宜昌,任務是搜集中藥植物,以及對來往運送藥材的商販徵稅。這份工作引發他對植物產生濃厚的興趣,開始白天為中國政府工作,晚上採集自己感興趣的植物,並寫信向邱園(Kew,英國皇家植物園)當時的園長約瑟夫.胡克(Joseph Hooker,1817-1911)求教。

1885年,韓爾禮甚至組織、培訓了自己的植物採集團隊。他研究植物的副業發展得有聲有色,在接下來的幾年之間,共發現植物新科5個,新屬37個,新種1726個(含種下等級),寄給邱園15,000個以上的乾標本和種子,以及500個植物樣品。

韓爾禮在中國工作18年,總共採集了15.8萬份植物標本,堪稱全球採集標本最多的人。為烏來杜鵑命名的威理森(Ernest Henry Wilson,1876-1930)前往中國出任務時,也曾得到韓爾禮的協助。韓爾禮收集的各種植物也吸引了許多西方園藝學家,影響力延續至今。2011年愛爾蘭園藝工作者Seamus O'Brien出版《In the Footsteps of Augustine Henry》一書,記錄了一趟踏查韓爾禮採集中國植物路線的朝聖之旅。

1892年,韓爾禮來到台灣,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南部,包括打狗(Takow,高雄市的舊地名)、萬金莊(Bankinsing,位於屏東萬巒鄉)及南岬(鵝鑾鼻)。萬金莊的天主堂開放住宿,韓爾禮也住過。

左圖:植物學家韓爾禮(左);右圖:韓爾禮著作《福爾摩沙植物名錄A List of Plants from Formosa》。 圖/維基共享;典藏台灣
左圖:植物學家韓爾禮(左);右圖:韓爾禮著作《福爾摩沙植物名錄A List of Plants from Formosa》。 圖/維基共享;典藏台灣

影分身之「樹」

韓爾禮是第一個為台灣植物整理名錄的植物學家,從1852年威廉.胡克(William Jackson Hooker,1785-1865,英國皇家植物園首任園長)發表蓪草,至1895年韓爾禮離開台灣,大約40年間所有西方植物學者(包括韓爾禮自己)在台灣採集的植物,計有1,288種的顯花植物(其中81種來自栽培,20種歸化)、149種隱花植物,都編入《福爾摩沙植物名錄》(A List of Plants from Formosa)一書,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本植物目錄,於1896年在東京發表。

《福爾摩沙植物名錄》書中列舉的第86種植物,標本編號「Henry123」,其實就是武威山烏皮茶,可惜那時韓爾禮沒有深入研究它。不過,韓爾禮製作了足夠的標本可以四處分送,所以這個標本在英、美兩地都有保存。

1991年,中國學者張宏達在美國華盛頓特區國家標本館看到Henry123號標本,以為是未命名的新種,便以「台灣石筆木」(Tutcheria taiwanica Hung T. Chang& S. X. Ren)的名稱發表。但後來證實Henry123號標本就是武威山烏皮茶,依國際植物命名法規,佐佐木舜一先發表,所以他擁有優先命名權。因此「台灣石筆木」成為無效的學名、無效的新種,只是武威山烏皮茶的一個影分身罷了。

1900年,韓爾禮到法國南錫研讀林學;1907年,他協助劍橋大學建立林學院(School of Forestry);1913年,他返回愛爾蘭,應邀前往都柏林皇家科學院(都柏林大學)擔任林學教授(並協助成立國立林業處),直到1930年去世為止。

韓爾禮在《福爾摩沙植物名錄》書中列舉的第86種植物,標本編號「Henry123」,其實就是武威山烏皮茶。 圖/取自陳建忠(CC BY-SA)
韓爾禮在《福爾摩沙植物名錄》書中列舉的第86種植物,標本編號「Henry123」,其實就是武威山烏皮茶。 圖/取自陳建忠(CC BY-SA)
中國學者張宏達曾以為Henry123是未命名的新種,便以「台灣石筆木」的名稱發表,後來成了無效的學名。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中國學者張宏達曾以為Henry123是未命名的新種,便以「台灣石筆木」的名稱發表,後來成了無效的學名。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武威山烏皮茶的發表與消失

首位發表武威山烏皮茶的佐佐木舜一,相較於其他活躍於台灣的日本植物學者,他的知名度似乎不高,但其實他對台灣貢獻良多。

佐佐木舜一是日本大分縣人,幼年窮苦,20歲時來台,跟著川上瀧彌做植物調查,五年後調到阿里山作業所及中央研究所林業部(今日的林業試驗所),1930年擔任台北植物園腊葉館首任館長,1940年升任位於屏東的臺灣總督府熱帶特用樹種栽培事務所所長。台灣的高山、溪谷、海濱和離島,都有他的足跡。

他於1924年發表《臺灣民間藥用植物誌》,記錄臺灣579種民間的藥用植物;1928年出版《臺灣植物名彙》,記載3,582種植物(約佔臺灣植物的三分之一)。此外,他的著作還有《臺灣藥用植物調查報告書》、《臺灣主要樹木方言集》、《臺灣林業部腊葉館目錄》。

1918年10月8日,佐佐木舜一採集到一種當時尚未見過的山茶科植物(即武威山烏皮茶)。而在1922年10月10日,任職於星製藥會社之「來社」(今屏東來義)金雞納園的山本精也採集到同種植物。佐佐木舜一遂於1931年在《台灣博物學會會報》發表了這種山茶科新種植物。

然而,當時佐佐木認為該植物應該屬於「山茶屬」(Camellia) 的物種,因此新種發表時的學名便取了Camellia buisanensis Sasaki——屬名Camellia後接種小名buisanensis(「武威山」之意),後來學者根據其學名原意,將中文取為「武威山茶」,屬台灣特有種。而學名發表時所記載的兩份證據標本(模式標本),便使用了上述由佐佐木舜一與山本精所各自採集的這兩份標本。

很不幸地,佐佐木舜一發表「武威山茶」之後,不僅標本遺失,連這個植物也消失了。

佐佐木舜一最初將中文取為「武威山茶」。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佐佐木舜一最初將中文取為「武威山茶」。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找回自己的身分

自1992年起,台灣大學植物系的謝長富教授循著佐佐木舜一當時採集武威山茶的記錄,南下探查。但是翻遍當時的地圖,皆無「武威山」這個地名。再依據標本採集日期查找佐佐木舜一那幾天的行蹤,發現他其實是在「來社」(今屏東來義)找到武威山茶的。然而時移事往,大量人為開發早已破壞當地的天然植群,因此謝長富無功而返。

直到2003年7月,一位登山客在屏東縣瑪家鄉真笠山上採集到不知名的茶科植物,送往屏東科技大學森林系鑑定。當楊勝任教授看到採集的植物枝葉,從形貌判斷,很可能是武威山茶,於是楊勝任的學生謝光普與助理洪淑華,前往屏東山區採集回來確認。

2004年,洪淑華與陳建帆等森林系學生二度前往採集,並將搜索範圍擴大到鄰近的棚集山,帶回該植物的花、果、枝葉,經楊勝任再次鑑定,認為是武威山茶無誤。同時他們也尋求謝長富老師佐證,失蹤70多年的武威山茶終於重出江湖。

經過更進一步比對形態之後,台大生態演化所蘇夢淮博士發現,武威山茶的種臍(種子成熟後,從種柄或胎座上脫落後留下的疤痕)為線形,線形種臍為烏皮茶屬(Pyrenaria)的重要特徵。這個發現,推翻了這個植物原本的分類,因此「武威山茶」從2004年開始更名為「武威山烏皮茶」——Pyrenaria buisanensis(Sasaki)C.F. Hsieh, Sheng Z. Yang& M.H. Su,屬名由Camellia改為Pyrenaria

這一長串學名,後半部加入三個重要人物的英文名,分別是謝長富、楊勝任和蘇夢淮,他們三位讓武威山烏皮茶找到自己的歸屬。

雖然韓爾禮以及後來的台灣登山客找到武威山烏皮茶的地點都是在屏東,而不是高雄的武威山,但佐佐木舜一發表的學名是合法的,所以武威山烏皮茶的學名仍保留了「武威山」這個種小名。

至於佐佐木舜一為什麼以「武威山」來命名?為什麼現在的武威山找不到武威山烏皮茶?目前在林試所擔任助理研究員的陳建帆推測,以前的採集地點可能是一個很大的範圍,導致現在很多植物被發現時,距離當初的採集地頗有一段距離。因此佐佐木舜一的「武威山」不是現在的武威山;韓爾禮在標註採集地點時所寫的「萬金莊」是早期的「萬金莊」,跟現在的「萬金莊」範圍也不一樣。另有一種可能是原住民在附近山區採集下來,然後在「萬金莊」交給韓爾禮。

武威山烏皮茶果實剖面。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武威山烏皮茶果實剖面。 圖/台北植物園提供,陳建帆攝。

找回身分後,下一步是稀有植物保育

一度消失又重回世人面前的武威山烏皮茶,目前仍面臨著危機。稀有植物的復育計畫是很全面性的,包含分類研究、繁殖研究、突破繁殖限制,大量繁殖之後分送各單位種植,如此一來,這個物種就不會有滅絕危機了。

陳建帆解釋,稀有植物保育和保種的完整流程,首先要確認是否為受威脅物種,且有人為介入保種的必要性。此後進行一連串的生物學研究,檢視它在野外是否因為不能結果、種子發芽或長成小樹苗受到限制,以致族群受到威脅?做完一連串研究之後,突破、找到它的困境是什麼,然後才能做大量的繁殖。大量繁殖可以保留它的基因多樣性,使單一物種的族群數量增加。大量繁殖之後,才能把這些繁殖的個體,分送推廣至各單位保育(例如植物園、保種中心等等)做異地備分(區外保種)。

保育稀有植物必須區外保種與棲地保育二者互相搭配。勘查武威山烏皮茶的原生地,發現生育地受到人為干擾,但登山步道之外也有發現新的個體,目前原棲地族群保育仍然需要持續進行,以延續武威山烏皮茶族群存續。

烏皮茶之味?

最後,也許讀者看到這裡會想問:既然武威山烏皮茶是「茶」,能喝嗎?

一般來說,泡茶的茶葉都是山茶屬,而非烏皮茶屬。不過傳聞原住民會將武威山烏皮茶的嫩葉煮沸製成茶飲……畢竟,一靠近武威山烏皮茶的樹幹就可以聞到淡淡的香味,難免有人想要嚐一嚐吧!

一度消失又重回世人面前的武威山烏皮茶,目前仍面臨著危機。 圖/取自莊溪(CC BY-NC-ND 2.5 TW)
一度消失又重回世人面前的武威山烏皮茶,目前仍面臨著危機。 圖/取自莊溪(CC BY-NC-ND 2.5 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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