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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詩級災難片《貓》(一):「毫無劇情」的舞台劇原典

《貓》電影毫無劇情是因為舞台劇本身就「毫無劇情」。 圖/IMDb
《貓》電影毫無劇情是因為舞台劇本身就「毫無劇情」。 圖/IMDb

2019年聖誕節檔期,好萊塢環球影業公司原定要推出長賣經年百老匯音樂劇《罪惡壞女巫》(Wicked)的電影改拍版本,記得2016年消息公布時,全球劇迷影迷無不引頸翹望,哪知《女巫》未拍,反而《貓》(Cats)插隊。

電影版《貓》隆重獻映之後迅速在短短兩三週之內,榮登2019年度「最差」電影榜首,而且還帶動一連串「為貶而貶、為婊而婊」的惡意評論文字遊戲,歪風從英美英語世界吹到華人世界,鍵盤英雄、網路寫手們無不躍躍欲試,就想逮住機會大顯身手一番。

說實在的,《貓》電影絕無海內外評論文字所說的那麼差,僅僅是它邀請到1981年倫敦原版製作原訂登台的女主角(後來因故退出製作,詳見後文)茱蒂丹契(Judi Dench)來飾演向來由男演員詮釋的長老貓,這部電影就該影史留名了。

更何況還有2017年,憑著《花都舞影》(An American in Paris)電影改編搬上舞台的同名音樂劇,技驚紐約倫敦雙城,從而名滿全球的紐約芭蕾明星羅比費爾柴德(Robbie Fairchild),又唱又舞又演,擔綱戲份最重的男主角,同樣讓觀眾看得目不轉睛。

不過,電影版的《貓》的確問題重重。在眾家毒舌惡評之中,撇開奇醜無比的造型和美術設計,還有莫名其妙的電腦特效CGI裸身貓毛不論,《貓》片最大的致命關鍵,原來還不是導演湯姆霍伯(Tom Hopper)這個眾矢之的,而是它的舞台劇原典。

不管《貓》劇被譯成哪一國語言,我們都能看到黑底黃目,上面有手寫體的標準字體。 圖...
不管《貓》劇被譯成哪一國語言,我們都能看到黑底黃目,上面有手寫體的標準字體。 圖/IMDb

黑底黃目的「Now and Forever」

《貓》劇自1981年春天登上倫敦舞台,又在1982年進軍百老匯,連演將近20年,演期最後甚至喊出「Now and Forever」的宣傳口號。它以標準化的產品行銷模式推向全球市場,來到世界各地,不管《貓》劇被譯成哪一國語言,我們都能看到黑底黃目,上面有手寫體的標準字體。

在那個「全球化」的年代,《貓》劇就是這樣,開創出一條有別於傳統英美劇場,特別講究戲文、角色、情節,以及人文深度的創作和欣賞習慣。筆者曾經在不同媒體平台討論《貓》劇時寫過,它在1980年代初期問世時,就是主打無腦童趣、精巧設計,以魔幻繽紛的「theatricality」跨越語言文字的界線,並透過標準化主視覺廣告行遍天下,所向披靡。

正是因為它主打的無腦、童趣、設計,把文字語言和音樂韻律兩相結合的戲劇張力,瓦解重構,成為馬戲團似的歡天喜地,《貓》劇便在主流劇評盡是毀譽參半之際,贏得不少非英語系觀眾的青睞(反正聽不懂戲詞歌詞,一點關係也沒有),一躍登上長壽戲的寶座,觀者口耳相傳,不但將之被捧為經典,更因此成為一代戲寶。

只不過,當一部以舞台為主要敘事媒介的戲劇作品,要被改編搬上電影銀幕時,以往的例子告訴我們,舞台原典的優點和缺點,通常都會被極度放大。如果導演及創作團隊分寸拿捏得當,能讓優點的光芒平衡掉缺點的滯澀,這些作品往往就能成為不朽經典。相反的,如果不能,當觀眾、論者群起攻之的時候,大家指責的種種缺點,很多時候源自舞台原典的問題,會占至少一半。

在舞台上,這些「看起來怪怪的」地方,因為劇場的整體效果,得以找到最合理的解決方式,讓觀眾買帳。但離開舞台來到電影銀幕,如果整體效果沒能重新找到合理的解決方式而只是硬搬硬演,《貓》片排山倒海的惡評,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教訓。

《貓》電影版,由奧斯卡得主珍妮佛哈德森演唱〈Memory〉。 圖/IMDb
《貓》電影版,由奧斯卡得主珍妮佛哈德森演唱〈Memory〉。 圖/IMDb

超級金曲〈Memory〉的誕生和詮釋

我們先以名滿天下的超級金曲〈Memory〉做個賞析實例好了。〈Memory〉這首曲子是整個《貓》劇、《貓》電影結尾之前,重中之重的「11點之歌」1

整齣《貓》劇並無實際的「劇本」,有的只是一整套由詩人T. S. Eliot的詩篇輯來的文字,導演依循簡易的中心情節(長老貓在黎明來臨前,由群貓中挑選一位,送上天堂,令其獲得新生),理出順序,讓貓隻們逐一將自己展覽給觀眾看。編舞在這一段一段的文字裡,隨著新譜配的音樂,長出肢體語言。

這是《貓》劇的戲劇本質。拍成電影,竟受到很多人的指責,說毫無劇情、只是一隻一隻貓的自我介紹等等,然後群起懷念舞台版本的繽紛燦爛。走筆至此,實在讓人忍俊不住,要知道電影的《貓》和舞台版本的《貓》在戲文結構上幾乎一模一樣,算是90%左右的極忠實改編。電影毫無劇情是因為舞台劇本身就「毫無劇情」,電影還勉為其難在每隻貓的自我介紹中間空檔,想辦法加插幾句台詞,補充角色之間的互動。

整個《貓》裡頭,唯有〈Memory〉一曲不是T. S. Eliot的詩作,而是由《貓》劇原版導演崔佛楠恩(Trevor Nunn),根據T. S. Eliot的散句,重新整理,編寫而成的單篇。它由不屬於群貓的孤單母貓唱出,幽幽怨怨,背對眾人,在冷月青燈下,想念逝去的年華。

這首曲子的重點在於孤單。牠不經意之間流露出的心聲,意外感動了原本嫌棄牠的群貓,先有小白貓湊近,接著大家迎上,長老貓最後將之攬入懷中。牠的孤傲和牠對於逝去年華的眷戀、對於未來的迷惘和難以名狀的企盼,揉在一起,淡淡揮灑出來,初時內斂、自制,漸漸放大、纏綿,疊成歌海,一浪一浪打過來,到最強大的「Touch me! It’s so easy to leave me!」砸上斷崖,碎裂成千堆雲萬點雪。它的感人關鍵在「All alone with my memory」,在「If you touch me」,那份孤絕,那份依舊期待「假如」的哀婉,正是戲肉所在。

圖為1983年的百老匯舞台劇,由貝蒂巴克利演唱〈Memory〉。 圖/美聯社
圖為1983年的百老匯舞台劇,由貝蒂巴克利演唱〈Memory〉。 圖/美聯社

1981倫敦舞台原版,這個角色早已定好由擅演莎劇的中生代戲劇女帝與影后瑪姬史密斯(Maggie Smith)等齊名的茱蒂丹契出飾。想像一下,一齣主打「無腦」、「無深度」,甚至它「不關於任何社會、政治、文化的深度省思」,而只是一場熱鬧馬戲秀的《貓》,在劇終之前,猛然來一記莎劇重量的角色獨白,讓丹契女士對月吟出至情至性的哀嘆。

這應該會是極具效果的精采安排才對,不料丹契女士在排練時受重傷,無法繼續參演,劇組臨時請來流行歌星伊蓮佩姬(Elaine Paige)代打上陣,佩姬紅了,〈Memory〉紅了,莎劇女伶的月下獨吟讓位給了流行金嗓的美聲烈唱。

1982年在百老匯,〈Memory〉的戲劇重量稍微有拉回來一點,百老匯女伶貝蒂巴克利(Betty Buckley)以她穿透力十足的鋼嗓,勾勒出一個外柔內剛的孤絕形象,她和戲裡的長老貓、劇場貓等三隻,也很清楚將自己定位成「已成年者」、「大人」,和滿地亂爬的「小貓」們,在內在思維、肢體表現上,有很大的不同。某些重要的戲劇關鍵,他們幾位還會彼此交換會意的眼神,界以區別滿台蹦跳的青春興奮。

這次電影版本,請來奧斯卡得主珍妮佛哈德森(Jennifer Hudson)詮釋此角。可惜,她演得出這隻貓的殘爛,演不出這隻貓過去的璀璨,她唱得出〈Memory〉俗到極點的吶喊嘶吼,卻唱不了孤標傲世的問天情愁。更有甚者,編導安排小白貓帶她進入貓群,像新年節慶時等待紅包的幼童,在群貓面前進行才藝表演,攝影鏡頭正對著她,只見她彷彿打開了「請同情我吧」的開關,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群貓,以及攝影機外的觀眾們,乞討大家的憐憫,磕求我們施捨牠一點善意。

一首莎劇女伶的月下獨白,先化為流行美嗓展現歌喉的金曲,再被拍成搖尾乞憐的鼻涕之歌,這首〈Memory〉的藝術旅程,的確耐人尋味。2

  • 古早百老匯舞台的開鑼時間是晚間8時30分,演到11點通常是一齣音樂劇的最高潮,這是主角的重點大歌;再有,英語中所謂的「11th Hour」也直接意指「最後的關鍵時刻」,由此,「11點之歌」(11 O’clock Number)這個詞也就成為劇壇的慣用語了。
  • 〈Memory〉的旋律有一大部份直接挪用法國作曲家拉威爾(Joseph-Maurice Ravel)著名的〈波麗露〉(Boléro)舞曲。它也曾以流行單曲的形式被譯為中文,譯詞者是台灣流行歌壇詞宗慎芝女士,曲名叫〈未來〉,最重要的錄音版本是由寶島歌王青山灌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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