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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族狩獵判刑——談現代體制對文化的僵化想像

圖/溫朗東 攝
圖/溫朗東 攝

前幾天去了一趟台東海端鄉,探望因為狩獵而被判刑的布農族男子Talum(王光祿)。56歲的他,因94歲的母親年邁胃口差,想嘗一口山羊肉,Talum便前往山中狩獵,不巧的是,他遇到追緝盜採牛樟案的警方,並以違反槍砲彈藥管制法被逮捕,三審定讞三年六個月。下禮拜就要入獄服刑。

這天氣候微寒,稱不上冰冷,陽光均勻地灑在大地上,為農田山陵增添一層藍灰色的光輝。部落位在小丘陵上,車子到達並不困難。沿路都是低矮平房,多無磁磚裝飾,式樣簡樸,狗隻健壯,在庭園戲耍的幼童,眼中有種都市罕見的希望與溫柔。我無意說這是個世外桃源,因為那有時成為了都市人逃避體制的想像遁詞。這地方很美,但或許實際居住起來,也有要克服的問題。

Talum神情平靜,看不出特別的憤怒或哀傷,人們可以各憑自己的想像,去揣測他心中的無懼或者深藏的恐慌。這是個人的故事,也是體制的故事。一個初老男子,為了年歲無多的母親的心願——能夠回想起少女時代的山產肉味,那個文明與體制觸角還沒完全伸展的年代——口腹之慾,可以回想起一種生活,一個年代,是生命將盡,走進時空隧道的冀盼。他,或者我,或者任何人,都有不假思索不顧一切之可能。而當Talum拾起獵人本命,卻被法院一再的宣判:你這把槍所能用的子彈太先進了,不是原住民傳統文化,必須把你送到牢裡。這不禁讓我開始思考,所謂的文化,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圖/溫朗東 攝
圖/溫朗東 攝

我們暫且把腦中的畫面從那幅美麗而哀傷的畫面抽離,暫時忘記Talum母親臉上歲月的刻痕,以及她聽不懂華語台語而微笑招待客人,渾然不知自己兒子即將離開她的身旁之景象。

我們來想像一間大賣場,裡面有各式各樣的生活起居用品、食材、3C產品,甚至包括眼鏡或是機車。我們去問,這樣的賣場是怎麼組成的,其中哪些人能夠決定架上該放什麼商品。依照資本社會的法則,有需求就有供給,架上放什麼表示人們需要什麼、想買什麼。如果你能理解這是一種譬喻的話,我不妨直說:文化便是一連串人類基於生活所作的選擇。那選擇未必正確(可能買到難吃的芒果乾),可能會反悔(發現買的衣服式樣並不耐看)可能有著群體之間的對話、衝突、協商與合致,最後融合出的一種景象,是人類群體經過漫長的時間選擇出來的結果,其中不合適的、造成生命痛苦的,慢慢的汰換掉,留下一些好的、美的、值得的狀態。我說這是文化。

但對於有些人,特別是掌控權利的公務機關而言,文化是種停留在文本中的想像。文化唯一的功能就是仿古。所謂的古法,古早味,舊時的器皿與室內設計,試圖喚起時空的錯置。讓人暫時逃離這個在當下覺得乏味(但在未來可能覺得復古而具興味!)的呆板世界,拋開這個社會體制所帶來的義務與責任,回到一個想像出來的過往時空,從中得到某種慰藉。

圖/溫朗東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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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何會產生這樣的判決。在司法機關的眼中,獵槍必須是古法土製的,不能是現代化的。古法槍枝在原住民不再擁有山頭所有權之下,狩獵行為大幅縮減,當狩獵限制重重,槍枝也缺乏每日保養的動機,因此原住民自製槍枝的走火、膛炸、失準屢見不鮮。但這些被現代體制譴責為「傳統文化的代價」。即使那樣的文化純屬漢文化的僵化想像。而一把能夠裝填現代子彈的土製槍枝,卻被說是殺傷力太強,脫離了「原民傳統文化」,但是,沒有殺傷力要怎麼狩獵?或是要等到現代技術製造出只殺得死山羊殺不死人的槍枝,才能重新讓原住民擁有符合現代體制想像下的狩獵權利?

如果把這種僵化的傳統想像更為推前,那荒謬處更為明顯:是否要回溯到沒有火器,只有弓箭的年代,才算是我們能接受的傳統?那再回溯一點,是否要拒絕使用鐵器,回到石器時代?

有人或許辯駁讓原住民擁有現代獵槍的危險性,但那也揭露了現代體制對原民自治的不信任:不相信原住民具有生態調節,依其不同文化達到部落管理效果的可能。這種文化的優位想像,覺得現代體制更為優秀,卻無能解釋為何財團會把有毒化學物品,塞進我們的胃裡。

原民文化與我們熟知的都市文化,如果具有共通性,那或者是:皆為長時間對話辯證,群體選擇下的最適狀態。而這狀態是會變動的,隨著人的進展,科技的進展而有所改變。就像大賣場上的貨物,十年前與十年後,不會是同一批,但其中亦有不變的元素。去描述這些不變的元素(例如:我們以米飯為主食)不能取代掉變動中的、以人的選擇為核心的文化主體。

昨天跟一位從香港來台灣長期旅遊的朋友聊天,說到她熟悉的街道,幼時常吃的車仔麵,在開放自由行之後,變成一間間的連鎖金鋪、國際名牌與奶粉本位的藥房。這樣的衝擊或者與我們所面臨的都更問題可以交互參照。所謂的「釘子戶」,撇除掉部份只是價錢談不攏的,有更多的是不想離開熟悉的街道、鄰居、過往累積至今的生活記憶。那些記憶裡有很多很多的選擇,有後悔以及煙火。如今被「現代發展」的邏輯給輾平。

而這樣的發展邏輯最恐怖的,首先是法律契約背後的武力:你不拿筆簽字,我們就拿槍來對你,一如原住民歷史上的遭遇。再者是選擇背後的不可回復性,一旦把山頭讓掉,一旦把家園拆除,在一次次的「天賜良機」下。當事人沒有反悔、重新選擇的機會。

在發展邏輯的大賣場裡,你一旦選擇了某樣商品,以後就不能反悔,一輩子以至於子子孫孫都得買這個牌子這個貨品。你若不做選擇,警衛就不讓你離開。這是文化嗎?

這是包著文明外殼的真實暴力。

文化的生命力在於自主意志下的選擇,買錯了下次可以不買,社會可以在採買的品項中爭辯、包容彼此的不同,找到最好的可能。然而公平的文化採買平台,在當今政商結合的發展邏輯之下,顯得殊為玄秘。現代體制把文化的意涵限縮到只剩下復古遁逃的可能,於是復古本身也被吸納到僵化的體制之內,成為消費社會的商品。而為母親狩獵的Talum,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當今世界。

圖/溫朗東 攝
圖/溫朗東 攝

我平靜地離開部落的時候,天真的孩童用力的揮手,好像我們帶來的是新奇的繁華氣息。而我吸著台東通體舒暢的空氣中,從腦海深處,嗅到一絲現代體制的腐臭味。那樣的矛盾讓我久久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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