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趨近死亡的文言文,如何說清自己的不可量化價值?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在社會哲學領域裡,有個知名的論證是這樣的:出版與媒體上下游產業鏈之所以應該繳稅來支持公辦教育,是因為國民教育訓練出大量識字的人,這些產業才能獲得勞動力(可生產文字內容的員工)與夠大的市場(識字的讀者)。而受過教育的人越多,出版商與報業就可以推出更多樣的產品,整體產業也才能創造更高的獲利。所以這種投資是值得的。

這個關於投資報酬的論證非常成本效益導向,也過份強調可量化價值,更存在某些嚴重的推論缺漏。但這個論證還是可以給我們一些提示,特別是當前正在爭論文言文比例的問題,這論證也就能刺激我們產生一些發想。像是下面的這個主張:

文言文書籍賣的極差,甚至在學院之外幾乎沒有需求,是否代表過去在教育層面的文言文投資是失敗的?那應該由誰負責?又是否應該繼續這種投資?

要回答這一串問題,需要回頭去看最前面的論證。這論證的原始形態並非如此狹礙,其主要意念是,如果要工商業界掏錢交稅來支持教育體系,那教育體系就應該說明自身的「貢獻」,包括了提供勞動力(教出具工作技能的畢業生)與消費者(會使用產品的人)。

量化價值:文言文趨近死亡

舉例來說,像是電腦廠商,就需要學校供給軟體與硬體工程師,並且教出一批會用電腦的人來購買產品,所以這些公司就應該以納稅以支持資訊教育。

但文言文呢?就市場角度來說,現在還是有純文言文的書,但非常難賣,通常只有學生與教師才會買,如果要走通俗出版市場,就必須搭配一定比重的白話翻譯,甚至完全是白話版本。這等於實際上賣的還是白話文。

那「勞動」層面呢?似乎沒有什麼「能在市場上競爭」的主流工作是需要懂文言文的。硬要說的話,除了學校教職,就只有「出版文言文書籍的出版社」會需要這種人力。

如果把消費和勞動層面搭在一起來看呢?就會看見一個有點荒謬的循環:學校生產出一些看得懂文言文的人,然後他們(之中的一小部分)投入生產文言文的產品,並用這些產品在大學中教出另一批看得懂文言文的人,然後這些新人(之中的一小部分)又投入生產文言文的產品……。

這當然不是「永動機」,甚至連「自體循環」都不算,而是會有可觀的「浪費」,因為有相當多會文言文的人並未投入文言文的經濟生產,這比率可能高到90%以上(若一個大學文組班級最後只有一兩人能成為文科博士,那說90%都還算低估)。

若以最嚴苛的標準來看,這種浪費的比率可說直逼100%:我們當代幾乎沒有新的文言文產品,所有相關文字產品都是白話文譯本,或是將舊產品(如四書集註)重新編輯、裝幀,那也沒有新的生產。

就可量化價值角度來說,文言文市場已接近死亡。在文字內容數位化的將來,文言文若未產出新內容,即可避免版權爭議,數位化後供讀者自由取用,相關工作機會將更加萎縮。至少文言文的出版工作將會消滅,或者變成如旗袍產製者一樣的精品業。

最後,只會剩下學院派在那努力「自體循環」嗎?當所有「新讀者」都是以白話文在接觸文言文文本時(不是用文言文學文言文,而是用白話文學文言文,用白話文思考文言文),那就代表白話文已可承載文言文的多數價值功能,某些學者宣稱的文言文優點,也就可以透過白話文掌握(到一般人所需的程度),那在工具意義上,文言文將失去普遍的存在價值。

那你要用什麼理由,來說服工商業界,用稅收來支持在普及教育中教文言文?甚至還多到國文科的45-55%?

不可量化價值:文言文的嚴苛挑戰

因此,對文言文的擁護者來說,他們只剩最後一張王牌,就是「不可量化價值」。前述的論證致命之處在於,有些投資不見得會有可量化報酬,卻不代表是失敗的投資或道德錯誤。這種資金投入,可以創造各種成就感與滿足感。

像是藝術創作或展演,這往往要花上不少錢,也難以維持一個自足的經濟體系,但其能創造的不可量化價值卻能吸引許多金主熱情投入。有些非職業運動(像是贊助少棒隊)也能產出類似的價值。

宗教領域也常看到這種現象。雖然多數台灣宗教團體已類似營利事業(而且還蠻賺的),但把觀察時空拉寬、拉長,還是可以看到許多宗教團體就算有嚴重虧損,信徒還是願意不斷從中投入資金與人力,其所追求的,自然是種金錢無法衡量的內在滿足。

於此可把焦點重新放回文言文之上。就算在百餘年前,文言文仍是致富所需的工具,但在當代,確實已經沒有什麼經濟利益了,而且這種狀況看似不可逆。難不成要重辦科舉或公文書上全部用文言文溝通嗎?

因此文言文的支持者,在面對白話文的強勢挑戰下(白話文有具體經濟利益,而且產業界的需求孔急,大家都在抱怨社會閱讀能力低落),要謀求自身存續的一席之地,就必須要說清文言文的不可量化價值,並且讓大社會買單。

若無法讓大眾普遍認同,那文言文將會面臨許多古典藝術所碰過的問題。傳統戲曲就因為社會大眾無法解讀其不可量化價值,其教育資源就被快速抽離。傳統戲曲選擇的應對方式是現代化與形式改革,以創造讓更多人「有感」的價值,但目前看來,好像改革速度還不夠快。

然而,文言文支持者似乎才剛從迷夢驚醒。他們努力用白話文說明文言文的好,卻沒發現這種行為本身,只是更加證明白話文的優越性與不可量化價值,並沒有辦法幫助文言文加分。

要掌握一個活動的不可量化價值,必須進入這個活動本身。所以真正展現文言文之「美善」的方式,應是創作出真正優美的文言文作品,然後「說服」或「啟發」不太喜歡文言文,但還讀得懂文言文的那些人,讓他們願意改站在支持文言文的這一側。

可惜的是,直到現在為止,還看不太到這樣的努力。少了不可量化價值,文言文就只能退回非常卑屈的工具形式,就像無人知曉如何欣賞的畫作只剩遮住牆面的功能,文言文可能將只剩下「破解古人知識」的作用。一旦破解之後的知識改以白話方式流傳,那文言文還有什麼用呢?

我在去年的文章中,曾提及我個人仍傾向在中學教育中教文言文,但其比例與教學方式,應該由領域更多元的專家學者來議定,而非現在以「偶像崇拜」的方式,在那爭執篇章的比例數字。

這些文言文的熱愛者,似乎還沒發現,正是因為他們以宗教的模糊態度來處理這個問題,才會讓科學的社會越來越不能接受文言文的存在。若是學術人,就來點學術典範所能接受的說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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