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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偉/克蘇魯神話形上學:大宇宙如何嚇瘋我們?

向一位不知名的插畫家致敬,如有人知道煩請告知。 圖/烙哲學提供
向一位不知名的插畫家致敬,如有人知道煩請告知。 圖/烙哲學提供

克蘇魯神話(Cthulhu Mythos)是小說家洛夫克拉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1890年8月20日至???,據說還活著)創造的神話世界觀的總稱,你或許從來沒聽過克蘇魯神話,但其實它深深地影響了我們這時代。異形、魔獸世界、大萌神長門有希、觸手 play 等,都有克蘇魯神話的影子。以克蘇魯神話為題材的遊戲也不少,例如渾沌元素(chaosium)出版的角色扮演遊戲《克蘇魯的呼喚》(Call of Cthulhu, TRPG 里山咖啡社無限期召募團員中)。甚至有一種恐怖風格,就叫「洛夫克拉夫特式恐怖」。

「克蘇魯神話」命名自偉大的克蘇魯(Great Cthulhu),在系列神話設定中,祂來自廣漠宇宙,長眠在太平洋南方的海底。克蘇魯神話中有各種像克蘇魯這樣強大的神祉,祂們能夠無視自然定律,甚至有些還能支配自然定律。不同於一般宗教信仰的神祇,克蘇魯世界的神對人類的生活漠不關切,如果祂們的強大力量摧毀了地球,比起故意為之,還更可能只是因為不小心。就像你一邊上網一邊抖腳結果壓死了路過的螞蟻,你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克蘇魯神話強調,這種漠不關心才是神明真正的樣子(祂們才不會管同性能不能結婚什麼的)。

然而,這些神依然受到人崇拜,我們可以將這些人叫作「克蘇魯教徒」。克蘇魯教徒是真正意義下的邪教徒,他們失去了所有人性的可愛之處,為了召喚邪神,不惜採用活人獻祭之類的可怕手段。任何有人性與理智的人大概都會拒絕成為這樣的邪教徒。對吧?

對克蘇魯教徒來說,邪神存在的證據,在人類文明的進展中不斷被排擠,只留下難以解讀的斷簡殘篇與破碎事件,和一個又一個被輕輕推開的問題:被獵殺的女巫所施行的咒術是什麼?為什麼會有怪異巨石陣與超古代文明遺跡?教徒們相信,文明和科學並沒有幫助我們更了解世界,事實上完全相反:就是因為文明和科學的排擠和掩蓋,使得人類到今天還是不了解宇宙的恐怖真相。

如果你是正常人,你八成相信這些神秘東西的存在滿扯的。我同意。

因此,這篇文章並不是要主張說這些邪神真的存在、宇宙真的是如同克蘇魯神話描述的那般。我要討論的是,克蘇魯神話身為一種嚴肅的、具體的世界觀,在撇除小說中為了氣氛營造所需要的誇張情節和觸手後,有哪些核心特色,以及這些特色和哲學的關聯。

簡單地說,克蘇魯神話認為「關於世界的真正知識」注定無法成為人類知識的一部分。這不但是因為文明拒絕接受這些知識,也是因為我們的人性情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世界。最根本的人類無知的原因,並不是文化意義上的,而是在於演化上的:人類的理智具有絕對的缺陷,使我們系統的、全面的解釋將徒勞無功。甚至只要稍微瞥見一眼宇宙的真實,就會立刻陷入瘋狂。洛夫克拉夫特如此斷言:宇宙的本質是恐怖的。

然而,「宇宙的本質是恐怖的」意謂著什麼?為何會瘋狂?如何理解克蘇魯教徒眼中的世界?克蘇魯神話,究竟是怎樣的形上學?

形上學:我們該如何理解世界

形上學(Metaphysics)是哲學最古老的學問之一,形上學家核心的關懷,在於「我們應該如何理解『真正的』世界」。

之所以有「真正的」和「虛假的」的差別,是因為哲學家很早就認為,我們認識到的各種現象都是偶然的,甚至摻雜我們自以為是的想法,基於認知能力的限制,若不主動做些什麼,我們沒有辦法認識「真正的世界」。

舉例來說,我看過一隻叫作凱蒂的小貓,但是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的貓。我看到的這隻貓不同於其他所有的貓。當我想知道關於「貓」的事情,我就不能只知道凱蒂的事情,我還必須研究更多的貓。但是無論我看過再多的貓,我還是無法看過所有的貓,因為有些貓已經死去了、有些則還未出生。我如果要真正理解關於貓的事情,我因此不能只掌握偶然的貓的事(像是個別的長相、毛色、動作等),我必須要掌握更加必然的、不變的事(像是機制、品種、習性等),這才更接近真正世界的事。

因此,形上學家認為我們必須進行哲學思考和科學研究1,透過各種「認識方法」來理解這個世界。

在形上學家面對的問題中,最困難的,是關於「超越界」的問題:沒辦法用知覺、經驗和實驗來了解和發掘的領域。例如:上帝存在嗎?有靈魂嗎?大自然的存在有目的嗎?有「因果關係」嗎?

這些問題之所以難,是因為形上學家的答案會受到懷疑論者的高度檢驗:「你怎麼知道世界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呢?」在懷疑論者眼裡,如果你堅持世界的真實如你所說,但是又沒有辦法真的排除其它可能性,那麼,你的說法就是一種獨斷論:在沒有好理由支持的情況下選邊站。

一個例子:目的論 vs 機械論

舉例來說,我是一個目的論者,我主張自然有目的。一顆種子長成一株植物,然後開花、結果,而後凋謝,我可以說,這顆種子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完成它的一生。同樣的道理,自然界的現象,是不是都能這樣思考呢?一顆石頭落下,可以理解成該物體主動地依循了物理的法則?

相對的,你可能是一個機械論者,你主張自然就是機械性地運轉著,這些自然原理只是我們歸納出來的經驗定律,不需要假設裡面的東西是為了達成什麼目的而依循這些原理。

不過面對我們的爭論,懷疑論者會認為兩邊一樣爛:兩邊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支持。即便機械論者強調「目的」是不必要的設定,就算不假設目的,我們也能找出高度準確的自然定律,這代表了就算不解釋萬物運行的目的,還是有辦法解釋萬物的運行。這聽起來好像有道理,然而,如果目的論真的是對的,世界萬物的運行真的有目的可言,那麼這些目的顯然沒被自然定律解釋到。換句話說,除非機械論者先預設目的論是錯的,否則其實無法主張自己真的為世界提供了充足解釋。

這樣的問題會發生,就是因為關於「超越界」的知識,本質上就是儘管我們窮極認識能力,都還是會缺少決定性證據的信念。

克蘇魯神話與大宇宙恐怖

對於這個超難的形上學問題,克蘇魯神話的答案很乾脆:我們無法回答關於超越界的問題,我們窮極一切理性能力都無法知道答案2。當然,很多理論都宣稱人類的理智有限,不提務實的科學理論,就算是支持上帝或靈魂存在的理論,也常常強調有些東西處於人的理解範圍之外:有些東西我們無法認識,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

與這類懷疑論不同,克蘇魯形上學肯定人類有能力去認識宇宙真相洩漏出來的一些片段,只是我們的理智拒絕接受這些認知,在這裡,我們之所以無法理解世界,不是因為我們的知覺有限,而是理性出了問題。在這樣的觀點下,我們的科學知識不再具有「認識世界」的積極意義,只有「保護我們的認知當中還能接受的世界」的消極意義。

在決定「世界是如何」的問題上,我們遠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倚賴道德感、美感和安全感。我們喜歡世界依照我們過去認知到的規律運行,我們習慣看到石頭落下,停在地上,這讓我們感到安心。若目擊石頭浮在空中,我們會開始這樣猜想:是不是有吊鋼索?是不是出現了誇張的上升氣流?我們會依照常識提出解釋,直到解消異象為止。如果做不到,我們可能會開始害怕。

克蘇魯神話認為,要是人放棄對安全的渴望、對理智與科學的信任,努力去整理世界上那些怪異的線索,那麼,人確實有可能認識到形上學家探尋的超越界,也就是世界的本質。然而,基於世界的本質恐怖得超越人能承受的範圍,只要瞥見真實的一角,就足以讓你驚叫、昏厥,甚至完全瘋狂,成為一般人眼裡的瘋子,甚至邪教徒。

這樣想起來,我們對超越界的無知,其實是一種幸運。

在我看來,世上最仁慈之事莫過於人類無法將其所思所想全部連貫起來。我們生息之地如漆黑、無盡浩瀚中的一個平靜無知之島,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有遠航的必要。——洛夫克拉夫特,《克蘇魯的呼喚》

如果我們願意相信,對無知的恐懼或許是一種徵兆,這種神秘的心理作用正在試圖保護我們,從我們這個物種在遠古曾遭遇過的悲慘中保護我們、從我們陷入瘋狂以前保護我們。當我們畏懼、我們逃離、拒絕聯繫起關於真相的線索,對我們來說,真是再好不過的。

總歸而言,克蘇魯神話形上學不只是一個懷疑論,還是一個具有正面意義的形上學主張。它不只說明我們為何是無知的,還說明了我們為何必須接受這樣的無知。在這形上學中,人類是渺小的、無足輕重的,面對自然也不再有任何的宰制地位。更多時候,我們該慶幸與感激的,是這個宇宙在無意間放了我們一條生路,讓我們可以作為「萬物之靈」安安穩穩地、有尊嚴地生活著。

  • 最早,在科學還未分科、科學方法還未走上實證道路的時候,科學與形上學是密不可分的學問。
  • 這樣的主張其實不算極端,德國重要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就採取類似的主張。

 


 

  • 洪偉,清大哲學所碩士,寫了「偉恩與咖啡」部落格,沃草烙哲學召集人之一,台北里山咖啡老闆,簡單哲學營講師,「PHEDO台灣高中哲學教育推廣學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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