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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甯予/權威是什麼?正義的國家就一定有正當權威嗎?

小明與小熊在看電視新聞播報的社會運動,並因此發生了爭執。

小明:「政府為什麼要攻擊手無寸鐵的人民?」
小熊:「人民本來就不該藐視國家權威,何況他們反對的法案並不違反正義。」
小明:「你的意思是,我們必須服從國家權威嗎?」
小熊:「如果國家追求的目標是正義的,我們本來就該服從它,難道不是嗎?」

難道是嗎?根據法政哲學家萊斯利・格林(Leslie Green)的立場,答案是否定的。在格林來看,小熊不完全錯誤,也不完全正確;人民確實有很好的理由去服從正義的法案,畢竟,正義是我們都該追求的價值。但因為國家是正義的所以服從國家,跟基於國家的權威而服從國家,這是兩回事。

小熊跟小明的爭執在於對國家與權威的理解,為了釐清這裡的問題,我們會先簡單認識權威(authority)的意思1,再透過權威來了解國家的概念,最後再指出小熊的話哪裡出了問題。

權威與建議不同,但與承諾很像

格林認為,權威有很多特徵,首先是「約束性」。約束性的存在,使得「服從權威」與「聽從建議」不同:

1. 聽從建議:

我們之所以聽從建議,是因為經過我們的自主衡量後,發現該建議是明智的,因此聽從之。

比如,朋友提醒我們,喝可樂的時候盡量不要吃曼陀珠,我們經過自主衡量後,發現這是有道理的,因此聽從之。而衡量過程並不考慮這份建議是由誰提出的,我們只考慮建議內容。

2. 服從權威:

我們之所以服從權威,則是因為指令來源對我們有約束性,我們因此而服從它,不需要自主衡量權威的指令是否明智。比如,公司要求我們穿高跟鞋上班,並沒有附加理由說明為什麼應該如此;即便有附理由,我們自主衡量後仍可能認為穿高跟鞋沒有道理。但在一般情況下,我們仍應服從公司的指令,因為公司對我們而言具有權威。

另一方面,權威之所以與承諾(promises)很像,是因為權威與承諾作為行動理由時,都具有「排他性」與「獨立於內容」這兩個性質(這方面,可參邱怡嘉陳冠廷的討論):

排他性:1

當權威或承諾要求我們做A時,就是在要求我們不要再考量A是否明智、是否道德,也就是「排除」了行使A的好壞理由,儘管做就對了!

獨立於內容的理由:

以承諾為例,若我今天答應爸媽早點回家,那這個承諾之所以有拘束力,不是因為其諾言內容(早點回家)有道理,而是因為「承諾」這件事具有拘束力。

不過,格林強調權威與承諾仍不同。承諾可以自己對自己(例如,我決定每天跑步5公里),但權威通常存在於不同人之間。格林認為權威是「上位者、臣屬者和一系列行為之間的三方社會關係」。(《國家的權威》(the Authority of the State),p.49)

國家是什麼?

上述大致是「權威」的分析,看起來,權威會要求某一方放棄自主衡量。因此,國家主張權威的意思,就是國家要求我們不要自主衡量。不過,如果我們真的如小熊所說,應該服從國家的權威,那最好先確定什麼是「國家」,否則就無法知道要求我們放棄自主性的東西是什麼。

格林認為,不應該從「目標」去界定什麼是國家,因為獨裁國家與民主國家就可能在追求不同的目標;而且其他如慈善團體,也可能與國家有相同的目標,這使得我們仍無法區分國家與慈善團體的不同。

社會學家馬克思・韋伯(Max Weber)認為我們應該從國家使用的「手段」而不是目標去看待國家。根據韋伯,國家的特有手段就是「武力」:

國家者,就是……肯定了自身正當使用武力的壟斷權利的共同體。(修改自《學術與政治:韋伯選集》,遠流,p.171。)

格林不完全同意韋伯的說法,他指出,若用「以武力作為手段」來分辨什麼是國家,我們會把國家跟其他東西搞混:

  1. 格林同意「手段」是關鍵,亦即:國家不論有什麼目標,它們總是會用相同的手段去達到各自的目標;
  2. 但關鍵手段並非「武力」,因為搶匪跟保鑣也會使用武力,而且國家的行為也往往不是借助武力(雖然武力時常在社會運動中出現);
  3. 關鍵也不在「正當武力」,因為在無政府狀態下,私人出於自衛的武力也可能是正當的,然而私人並不是國家。

那關鍵究竟是什麼?格林認為,國家的關鍵手段在於「權威」,也就是說,國家並不總是用武力來對待人民,但國家總是用權威來解決問題。

國家至上:壟斷性與廣泛性

然而,除了國家,很多人也主張權威。例如家長對孩子、老師對學生、牙醫對牙齒痛的人、教宗對信徒或老闆對員工,都會主張自己的某些指令具有排他性、獨立於內容的約束力量,所以權威並不是國家特有的手段。

但是,國家仍是其中最特別的例子。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必須主張自己的權威有壟斷性與廣泛性:

1. 壟斷性:

國家會主張自己的權威勝過(或直接排除)其他所有類型的權威,例如,即使家長對孩子有權威,但國家更強於父母。換句話說,國家的權威具有至上地位。(《國家的權威》,p.93)

2. 廣泛性:

大部份有權威的人,都只有在特定領域、對特定人有權威。但是,國家會主張自己的權威涉及非常廣泛的事項(比如可以制定各種類型的法律),而且對相當多人都主張這樣的權威。(p.101)

格林認為,這兩者是國家的核心特徵,可以指出國家與其他權威的差異。壟斷性與廣泛性顯示,國家主張的權威近乎無敵,若該主張是正當的,那即便你是骨科權威或大老闆,都應該服從國家的指令。

正義很好,但非得靠國家達成正義嗎?

既然國家權威是一種具有壟斷性與廣泛性的特殊手段,那它就可以被用來奴役人民,也可以被用來達成正義。因此,我們通常關心國家追求的目標是不是正義的,並發展出許多政治哲學來探討正義問題。

以本文案例來說,小熊或許認為,正義的國家至少比邪惡的國家更好。我們不一定要服從邪惡國家的權威,但應該服從正義國家的權威。

這聽起來很符合直覺。

然而,格林認為「是否應該遵從正義」跟「是否應該服從國家權威」是兩回事,即使我們應該遵從正義,也不一定應該服從國家權威。他認為,自從羅爾斯(John Rawls)復興分配正義的問題後,政治哲學就開始以「正義的社會長怎樣」為主題。然而,正義問題雖然重要,但是「用什麼手段去達到正義的結果」也很重要:

我們不能認為,解答了正義問題,我們就立即解答了是否可以用權威來強制實施正義。(《國家的權威》,p.6)

也就是說,儘管結果都是正義的,但用國家權威的方式去達成正義,跟用無政府的方式去達成正義,顯然不一樣。國家權威的問題就在於,為何我們選擇以國家為手段?為何我們選擇承認國家的權威,來幫我們達成正義?

除非,權威是必要手段

如果小明跟小熊今天是在爭論:「我們應該服從國家頒布的正義法案嗎?」那小熊可能沒錯。一般來說,人民的確應該遵守正義的法案,不過,這只因為那個法案是正義的。這種狀況沒有體現權威的本意。這裡真正的問題是:「儘管國家是正義的,但這就代表我們應該放棄自主衡量,單純聽從國家指令嗎?」

格林認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國家權威是不是達成正義的必要條件或充分條件。如果是必要條件,那麼正義的價值有多高,國家權威的價值大概就有多高;如果只是充分條件,那麼就該看看是否有其他更理想的手段,比國家權威更適合達成正義。

本文認為,除非國家權威是達成正義的必要條件,否則小熊的說法是錯的,畢竟一般來說,不會因為國家追求的目的是正義的,人民自主衡量的過程就突然變得不重要了。

這是因為,說不定存在一種更能保障人民自主性的手段,能達成同樣的正義。如果那種手段是存在的,國家的權威就不一定正當。

  • 作者為政大哲學與法律系四年級,興趣為道德哲學與法律哲學。
  • 更多:WebFB

 


  

|參考文獻|

  • 王鵬翔,〈法律、融慣性與權威〉,2007。
  • 謝世民,〈政治權力、政治權威與政治義務〉,2002。
  • Leslie.Green,《國家的權威》,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
  • 韋伯,《學術與政治》,遠流。

  • 權威有理論上與實踐上的區分:理論權威的例子有「陳醫師是骨科權威」,這可能是在說,在骨科這個領域上,陳醫師是位專家,因此我們應該相信陳醫師在骨科領域上的見解,不論他說了什麼。不過,當小熊說「國家具有權威」,這好像不是在表達國家在某領域上是專家,而是說我們應該依照國家的指令而行動,不論指令要我們做什麼。(見謝世民,2002。)
  • 排他性是否存在,有哲學上的爭議,德沃金就認為權威指令只能勝過其他理由,而不能排除(見王鵬翔,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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