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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稷安/台灣不可或缺的漫畫盛事:第12屆金漫獎的觀賞指南

金漫獎是一年一度台灣漫畫界的盛事,不僅呈現台漫的成果、連續12年的累積,更隱隱勾勒出台漫近年來蓄勢待發的樣貌。 圖/取自金漫獎臉書
金漫獎是一年一度台灣漫畫界的盛事,不僅呈現台漫的成果、連續12年的累積,更隱隱勾勒出台漫近年來蓄勢待發的樣貌。 圖/取自金漫獎臉書

(※ 文:翁稷安,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第12屆金漫奬即將於本月28日頒獎,這場一年一度台灣漫畫界的盛事,不僅呈現當年台漫的成果、連續12年的累積,更隱隱勾勒出台漫近年來蓄勢待發的樣貌。

2021年對台漫來說,是跌宕起伏的一年。一方面是外在大環境震盪,和其他各行各業一樣,直接面對來自疫情的衝擊,大小活動不是延期、取消,就是改為線上;這些延宕與調整,多少都衝擊著原本在出版上的安排和規劃。另一方面,就台漫自身而言,年初因為《Creative Comic Collection 創作集》(CCC創作集)編輯部裁撤事件,掀起了軒然大波,無論主流媒體或是在社群平台上,都引發了各式討論;其中,不乏長期關注台漫者擲地有聲的見解,指出台漫現有的優勢和仍待努力的欠缺。但不可諱言,也有許多人是在爭議中,才逐漸「發現」台漫的存在,試圖理解台漫的現狀,當然也有更多人根本不曾在意這台漫圈內部的風暴。

拉近金漫獎、台漫與讀者的距離

如何拉進台漫和讀者之間的距離,讓人由陌生到喜愛、從喜愛到陶醉,始終是不同時代的台灣漫畫共同的挑戰,金漫獎就像是這條漫漫長路的里程碑,記錄著這一年來又前進了多少,又或繞了多少的歧路。

金漫獎從第11屆開始,打破了過往類型漫畫的分類,不再依兒童、少年、少女、青年等分類頒佈獎項,統一改採「年度漫畫獎」提名,從中評選出六名獲獎者,再由六者中選出「金漫大獎」得主。這樣的改變,顯示著近年來台灣逐漸打破了舊有類型的框架,過去對漫畫的分類乃至想像,已無法全然概括台漫當前的風景,類別的便利反倒成為了限制。

這樣的調整對台漫會帶來怎麼樣的效果,是否會帶動更多元、更無拘無束的創作?還是不同類型的作品同場競技反而產生排擠效應?……這些問題都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才能判斷。每個政策的決斷本來就會帶來正反不一的效應,只要立意良善,具有方向明確的戰略或戰術思考,需要的就只是時間的發酵,以及執行過程中的微調。目前看起來,就標準的拿捏上,金漫獎或許就是在「既有漫畫類型的深化」和「跳脫既定套路的漫畫嘗試」兩者之間齊頭並進,去年金漫大獎得主NOBI璋的《時渦》,一定程度,就是這兩條路線最完美的交集。

然而,比起獎項標準與作用,金漫獎的變革,在「呈現」上間接所帶來某種「質」的變化,可能影響更大。一旦不以類別為獎項的區分,金漫獎也就脫離了那種在形式上,類似綜合體育競技大賽的較量色彩。不同路數的創作者和作品一同排列,更接近某種「策展」的概念,讓對漫畫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跳脫自己閱讀的偏好,自由地瀏覽台漫一整年豐碩的成果,甚至和許多同溫層之外的作品「意外」相遇。

倘若以這樣「策展」的角度出發,以金漫獎的提名為起點,將閱讀台漫的網路擴大,不再僅是專注於個別的作品的得名與否,而是讓喜好漫畫的讀者可以跳脫類別限制,讓不曾留心台漫的讀者可以注意到台漫的生機勃發,可能才是改版後金漫獎更重要的使命。

就標準的拿捏上,金漫獎或許就是在「既有漫畫類型的深化」和「跳脫既定套路的漫畫嘗試」兩者之間齊頭並進,2020年金漫大獎得主NOBI璋的《時渦》,一定程度就是這兩條路線最完美的交集。 圖/取自金漫獎臉書
就標準的拿捏上,金漫獎或許就是在「既有漫畫類型的深化」和「跳脫既定套路的漫畫嘗試」兩者之間齊頭並進,2020年金漫大獎得主NOBI璋的《時渦》,一定程度就是這兩條路線最完美的交集。 圖/取自金漫獎臉書

2020年的「第十屆金漫獎國際交流活動」展示多部入圍作品。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2020年的「第十屆金漫獎國際交流活動」展示多部入圍作品。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第12屆金漫獎觀察與觀賞指南

今年要「觀賞」金漫獎這場展覽,筆者認為或許有幾個重點值得留意:

一、90年代的台漫老將陸續歸位

對於許多台漫資深支持者來說,90年代台漫的輝煌始終是如傳說一般的存在。標誌著台漫長期在官方打壓和盜版圍攻,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一整個世代各路身懷絕技的創作者們,大量汲取日本或歐美的漫畫成果,轉化為自身獨特的風格,以初生之犢的氣勢,試圖為這樣壓抑的環境開出生路。雖然,最後因為內外複雜的因素,終歸沈寂,但至少曾經指出台漫可以擁有的無限潛力。

本屆終身成就獎任正華,以及以《鐵男孩:山寨之城1》提名的麥人杰,絕對是當年不可不提的名字。任正華作品中對人性細緻、敏銳的刻劃,尤其針對那喜惡幽微難明之處的描繪,始終讓支持者津津樂道,隨著《漫漫畫人間》、《人肉包子》的重出,和此次終生成就的獲獎,讓更多新生代的讀者,一窺任氏筆下,那由人心底層各種慾念和偏著所激盪出來的修羅之海。人稱麥叔叔的麥人杰,以那瀟灑率性的鬼才,獨特的歐美畫風,遊走在不同題材之間,打造出一個又一個令人流連忘返的世界。此次,他帶來了全新的著作,註冊商標依舊,但似乎又隱隱多了些對現實的滄桑,折射出創作者在現實和歲月中的歷練。

大師們的復返,重回鎂光燈之下,不是今年獨有,而是近期不斷發酵的趨勢,源頭或許可以追溯到陳弘耀鄭問的離世。除了任、麥兩人,許多90年代的前輩創作者,近期不是舊作重出,又或者推出新作,唯有經由這樣世代的重新銜接,台漫才能有可長可久的強壯根系,生長出強壯的枝葉。

《漫漫畫人間》、《人肉包子》、《鐵男孩:山寨之城1》書封。
《漫漫畫人間》、《人肉包子》、《鐵男孩:山寨之城1》書封。

二、劇情題材和圖像風格的多樣化

這次入選年度漫畫的作品中,一字排開,不論取材或畫面構成,可以說花團錦簇、百家爭鳴。縱使能將這些作品各自歸類在某種類型或類別之下,但每一部作品又或以故事、或以畫風跳脫既有框架的束縛,別開生面。

常勝長年耕耘科幻,繼上屆單冊作品《九命人 時之輪迴》入圍之後,新開連載《閻鐵花》,打造全新的女性超級英雄,用他獨特的筆觸處理著超級英雄故事裡常見的悔恨,這也是從《OLDMAN奧德曼》起,隱隱貫穿他作品的主題。Kinono的《蘭人異聞錄II:溪之南,山之北》更是讓人引頸期盼近五年的續篇,不僅畫技更上層樓,敘事也一改前集的熱鬧,替這段歷史轉而譜上了憂鬱的音調。

BIGUN的《勇者(略)》、TaaRO的《他的髮圈》、星期一回收日、楊双子的《綺譚花物語》這幾部作品都有很明確的類型屬性,然而細看內容,無論在情節舖陳或圖像表現的手法上,都有著能在海內外同類型作品中,昂然而立的自信。善用類型元素,並在這些既定元素之中綻放新意。柚子的《閻王帖》、薪鹽《棄形記》、布克的《地獄遊行》、小島的《獅子藏匿的書屋》這四部作品,則以壓倒性驚人的圖像風格訴說故事,那不單是技法的高超,更是個人風格的凝聚和爆發。四部作品的每一格、每一頁,在在證明了風格不見得一定要曲高和寡,而是撼動人心、訴說故事的必要手段。倘若前述資深台漫迷,在形容90年代的輝煌時,總是會強調當年各路高手的故事多樣與風格獨道,那麼我們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正經歷著台漫的另一個高峰。

《九命人 時之輪迴》、《閻鐵花》、《蘭人異聞錄II》、《勇者(略)》、《他的髮圈》、《綺譚花物語》、《閻王帖》、《棄形記》、《地獄遊行》、《獅子藏匿的書屋》書封。
《九命人 時之輪迴》、《閻鐵花》、《蘭人異聞錄II》、《勇者(略)》、《他的髮圈》、《綺譚花物語》、《閻王帖》、《棄形記》、《地獄遊行》、《獅子藏匿的書屋》書封。

三、漫畫的無限可能

在這次的名單中,再次展現了漫畫所擁有的無限可能。有些是媒介所帶來的改變,三日捲子的《嗨!阿公!——從陪伴到離別的點點滴滴》就有著今日網路漫畫常見的特色,那貼近生活的真摯情感,也如同在網路閱讀時常會遇到,冷不防的讓人揪心,紅了眼眶。跨媒介的應用,進一步的體現在東立《記憶的怪物——命運的抉擇》和王登鈺和煙囪精靈的共同完成《秘密耳語》這兩個「跨域應用獎」的提名者身上。

Mae的《記憶的怪物》原作本來就是一則設計精巧的設定,看似不可思議的情節,充滿著對現實人際的隱喻,這樣的故事改編成遊戲,可說一拍即合,以更沉浸的方式引領讀者走入書中的世界。王登鈺則是台漫的多面手,《秘密耳語》可視為「原生的」跨域創作,在創作的最初就設定好不同的面向,用不同媒介視角,描繪那和世人格格不入的少年「秘密」。不僅是原生的跨媒介設定,這樣以工作室集體創作的模式,可能是日後台漫發展重要的參照。

除了媒介帶來的可能,這幾年台漫出現了許多以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為名,這個取自歐美,充滿實驗和另類表現的作品。對許多自小熟悉日本漫畫的讀者,往往在翻閱時忍不住會有「手上這本書籍真的是漫畫嗎?」的疑惑。這種全新的體驗和刺激,正是圖像小說的魅力所在。

PAM PAM LIU的《瘋人院之旅》是今年最能挑動讀者神經的作品,在這部以精神病患和精神病院為主題的虛構創作中,全力衝刺,沒有任何禁忌和防護,帶領人們直闖潛意識之下的黑暗,就像在閱讀一本由Lou Reed的歌曲所幻化成的漫畫。紀實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樣貌,在這部以白色恐怖受難者同時也是金漫獎終身成就獎得主蔡焜霖生平改編的非虛構漫畫裡,周見信、游珮芸兩位作者經由大量的考證,並運用各樣圖像的表現方法,去傳達蔡前輩千迴百折的一生。不只傳遞事實,更藉由圖像對想像和情感的延展能力,傳達文字所難以契企的共感和同理,放眼海內外圖像小說的創作,《來自清水的孩子》難能可貴的經典之作。

新時代的漫畫,過往的形式是可供依憑的座標,但不再是顛撲不破的規範。圖像小說之外,未來像邱顯洵《手繪台灣關鍵字:畫說1940-2020》,這樣看似圖文書或繪本的作品,也將衝擊人們對於漫畫的刻版印象。圖像之道,廣袤無垠,與其堅守陳規,無論創作者或讀者,都應該以更開放的態度,擁抱無窮的可能。

《嗨!阿公!——從陪伴到離別的點點滴滴》、《記憶的怪物——命運的抉擇》、《秘密耳語》、《瘋人院之旅》、《來自清水的孩子》、《手繪台灣關鍵字:畫說1940-2020》書封。
《嗨!阿公!——從陪伴到離別的點點滴滴》、《記憶的怪物——命運的抉擇》、《秘密耳語》、《瘋人院之旅》、《來自清水的孩子》、《手繪台灣關鍵字:畫說1940-2020》書封。

四、漫畫和公部門的雙贏合作

此處的公部門採廣義解,但不論如何界定,公部門對於漫畫的援用,在台灣從不陌生,漫畫庶民的色彩和親民的特性,從威權時期開始就吸引著當權者,引以為宣傳的管道,這類宣導性質的漫畫,多半為人所看輕。這或許是《CCC創作集》對台漫所帶來最深刻的影響——那就是公部門也可以成為漫畫創作的後盾,不管在情節題材、編輯登載,乃至在財務等各方面,提供各種支援,給予創作者自由、安穩的創作空間。漫畫創作者不再是被動成為公部門的傳聲筒,而是藉由公部門的資源,以自己的秉性和才氣,轉化公部門的訴求,完成漫畫的創作,建立一套全新的合作模式。

文史主題也因此成為近年台漫的熱點所在,許多博物館或文化單位也都紛紛開始和漫畫創作者的合作。《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的作者簡嘉誠是這方面的箇中好手,本書是他第二次和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公部門和創作者之間彼此尊重和信任所激盪出來的能量,而這樣的能量不但增加了人們對原單位的認識和興趣,日後也會回饋到創作者其他的作品之中,成為正向的循環。

人們閱讀漫畫,多半還是為了樂趣,這也正是漫畫最根本的魅力,也往往是道貌岸然的公部門,最欠缺的資質。方秋雅、江志煌的《前進泰雅部落大冒險》一定是小學班上大家會搶著看的那種漫畫,教育意味明顯但不淪於死板,大概沒幾個人會聯想到出版社是新北市政府政風處。

漢寶包的《雲之獸:來自遠古的守護者》則又將這樣帶有教育意味的主題,提升到了新的高度。經由雲豹和人們世世代代的互動,敘述了台灣先民的歷史,更道盡了國立台灣博物館作為博物館的理念和使命。筆者曾和友人戲言,台博館應把書中雲豹當作吉祥物,在館內舖天蓋地的陳設,開發各式週邊,然後以不同主題一集一集延續下去。這當然是玩笑話,但也說明了目前公部門和漫畫的合作,往往是一次性交會的閃光,如何能建立更長期的合作關係,散發持久的明亮,或許是值得有關機關進一步思考的。

《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前進泰雅部落大冒險》、《雲之獸:來自遠古的守護者》書封。
《畫電影的人:手繪海報的美好時光》、《前進泰雅部落大冒險》、《雲之獸:來自遠古的守護者》書封。

小結

以上四點,是筆者就這次金漫獎「展覽」的一些觀賞建議,就如同所有的展覽,如何去理解、欣賞,還是要用參觀者依各自偏好和興趣自行挖掘,諸如像專業編輯林怡君 (《任正華套書:漫漫畫人間+人肉包子》、《秘密耳語》)、黃珮珊和何思瑩(《來自清水的孩子》)、譚順心(《綺譚花物語》)等人對作品的灌溉,又或者歷史和文學的圖像改編。能確定的,是這展覽的展品,都是值得觀者流連忘返的精品。然而,也如同所有的展覽,總有物理上的限制,今年總計226件作品報名,遺珠在所難免,展覽不該只是終點,而是起點,在激起興趣之後,理應進一步順藤摸瓜,台灣漫畫有太多美好的作品正在等待著讀者。

最終,漫畫是一門以圖像說故事的媒介,不同的題材或圖像的風格,所欲達成的終究是一則好故事而已。台灣漫畫,不管是否出現在金漫獎提名名單上,近年產生出無數的好故事,這些故事會讓你發笑,讓你流淚,甚至在某個時間點,意外地成為你人生的拯救,這或許才是這年復一年的金漫獎競技或展覽,最希望讓你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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