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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名宏/親愛的,不要「藝陣」好嗎?

蜈蚣陣。 攝影/劉家豪
蜈蚣陣。 攝影/劉家豪

(文/黃名宏,臺南市安南區青草國小教師、建興武館宋江陣教練)

大概有30多年了吧?

30年,可以讓甫呱呱墜地的嬰兒長大成人,也可以讓青春少年兄鬢白髮蒼;可以讓偏鄉小鎮平地起高樓,也可以讓百年基業毀敗於一代;可以讓世界經濟的命脈變成環境汙染的惡瘤,也可以讓止於想像的科技變成現代生活的主流。

隨著民主開放的腳步,「本土」成為台灣意識的象徵之一,晚近好像任何事物只要冠上這兩個字,文化價值就會提升一些。長久以來飽遭壓抑、蔑視的「本土信仰」——台灣民間習俗信仰——也在「本土化」浪潮裡逐漸得到社會上更多階層的關注和參與。透過愈來愈多學者專家的投入研究報導、公部門的積極推動(甚至介入)和媒體的強力放送,各地宮廟、祭儀、傳藝及相關產業也似乎得到更多的「宣揚」,甚至邁向國際,拓展了台灣和自己的能見度,「藝陣」就是其中一項。

被發明的「藝陣」

這是一個大約30多年前出現的新興名詞。關於「藝陣」,若干研究者先後提出了不同的說法,有的人認為所謂「藝陣」就是「藝閣」與「陣頭」的合稱,有的人認為「藝陣」是陣頭的另一種較文雅的美稱,也有的人認為「藝陣」是含有民俗技藝與藝術成份的文武陣頭。

「藝陣」一詞所以被創造,真實的原因待查考,可能是為了研究者論述之便,也或許是由於「陣頭」之名俗裏俗氣,難登大雅之堂。問題在於從此之後,這個名詞逐漸被學術界、教育界、藝文界、傳播界甚至政府機關所廣用和慣用,彷彿時下的流行用語「遍地開花」。時至今日,就連各宮廟、各陣頭的參與者、教練者也不時將「藝陣」掛在嘴邊,較年輕的後學恐怕只知「藝陣」而不知有「陣頭」了。這樣的結果,天曉得是初創者始料所未及?還是原本就已預期的目標。

順應時代和客觀環境而自然變遷,原本是民間習俗信仰的常態,這也正是民間習俗信仰能夠長期不墜,並形成地方特色的原因。只要改變有其必要性與合理性,不是外力的干預強制,絕大多數的信徒能夠認同,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從過去的陣頭演變到今日的藝陣,雖然是深具社會影響力的各界人士推波助瀾蔚為風潮所致,但至少沒有人因為堅持使用「陣頭」而被開罰單或抹黑染紅,終非外力強迫改變,顯然多數人也都接受了「藝陣」這個說法,那麼接下來就從一個小故事開始,針對「藝陣」的邏輯探討其正當性。

攝影/溫宗翰
攝影/溫宗翰

曾經在一次田野調查中訪問某個獅陣,其成員因工商社會使然,已多年未有年輕新血加入,平均歲數近六十,如此「高齡化」的陣頭,陣式與拳腳功夫已成遙遠的記憶,當然也無法再進行任何訓練或操演,只能每年祭典時匆促成軍,拿著兵器跟著神明行腳去。問他們都已經到了這般田地,還是一個陣頭嗎?他們會不客氣的反問:

哪會毋是陣頭?無欲叫做啥?(怎麼不是陣頭?不然要叫做什麼?)

問他們為何還要出陣,他們會眼裡閃著光芒回答:

無法度,佛祖媽若無阮這陣獅陣來𤆬路,祂就毋出門。(沒辦法,佛祖如果沒有我們的獅陣做前導,祂就不出門)

在那次訪談裡,目睹幾位舞獅的老者輪番邁著蹣跚的步法,帶領全陣完成所有接駕、參拜之禮,然後由獅子轎前引路,佛祖在眾陣員高舉兵器護衛之下展開遶境,人潮如紅海般自動退向兩旁讓出通道。他們身形已佝僂,動作不復靈便,但神情是認真肅穆的,那身負神明開道護駕的使命與決心,給人的感受既深刻,又具體。

攝影/溫宗翰
攝影/溫宗翰

陣頭,之所以為「陣頭」

陣頭被稱為「陣頭」,有它的文化屬性,標示著它在民間信仰隊伍行列中的位置,以及它所彰顯的身分任務,這個名稱充滿了先人可敬的智慧,「藝陣」可就無法包含如此多層次的意涵,反而有意圖將它藝術化、去脈絡化、覆蓋新文化價值觀之嫌。有趣是,翻閱既有文獻,發現各家各學對於「藝陣」的見解不盡相同,但不約而同的使用「陣頭」來解釋「藝陣」,就如同某人改名之後,不向別人強調「從今起,我叫黃OO,不叫黃XX」,卻告訴他人「黃OO就是黃XX」,說明「藝陣」替代「陣頭」唯一的意義,似乎只剩畫蛇添足。

無論從歷史源流、發展過程、組織形態、角色功能等面向去檢視藝閣和陣頭,均可確定這是全然不同的兩套系統。但由於二者都屬於香陣的一部份,也通常都被安排在香陣前面的位置,甚至有些陣頭的轉型與藝閣密切相關(如台南地區的蜈蚣閣已演變為蜈蚣陣,若干地區的蜈蚣陣又已「進化」為具神格的百足真人);或者有些藝閣會融入某一部份陣頭的元素(如「西港仔香」、「蕭壠香」的八美圖加入了原屬武陣的戰鼓)。不明就裡的人若非詳察,其實已經非常容易混淆不清了,因此若要用一個概括詞彙來進行藝閣與陣頭的研究論述,就必須審慎考慮對於兩種組織的釐清是否有所助益?還是指鹿為馬,製造了更多的混沌?

對於陣頭的觀察與研究,多數人似乎較著眼於「藝」的部份,也就是其藝術美學或技藝層面的展現,也許因為如此,「藝陣」後來成了「陣頭」理所當然的代名詞。陣頭多具備武術、音樂、歌舞、戲劇或隊形等動態技藝,其藝術性、操作性或故事性也確實值得探索,但那畢竟是比較表象的元素。須知支撐陣頭文化得以延續的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信仰、祭儀所賦予的角色和功能,那才是陣頭的筋骨血肉。陣頭的各種技藝動作,有時是展現其宗教性格的憑藉,就算失落了所有技藝,陣頭的質能還是存在。因此若單依技藝成份來界定陣頭,恐有偏頗或失焦之虞,很難面面俱到。例如任何特技、啦啦隊、雜耍、舞蹈、歌唱、戲劇、運動等技藝團體是否皆可稱為陣頭(藝陣)?而十二婆姐、百足真人等不具技藝表演者,是否都該被排除於外?

蜈蚣陣。 攝影/劉家豪
蜈蚣陣。 攝影/劉家豪

從以上幾點分析看來,「藝陣」美則美矣,卻顯然不是個可以充分表達陣頭內在精神的好名字,甚至只會讓社會大眾對於陣頭與藝閣的理解更加扭曲、更為淺薄,絕非陣頭文化、藝閣文化保存工作之福。事實上,本土文化被宣揚了30多年,陣頭也被「藝陣」了30多年,小故事裡的獅陣卻非少數殊例,各地傳統陣頭青黃不接、人才凋零的窘境不但未見改善,似乎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即便已被各級文化部門列為保護者亦岌岌可危。

鄉村人口大量外流固然對於傳統文化的延續影響甚鉅,年輕一輩缺乏認同而無心參與,恐怕才是迫使傳統陣頭瀕臨絕種的主因。這當然不能歸咎於「藝陣」一詞,卻是我們對土地文化疏離陌生所導致的明顯結果。藉此可帶給世人若干省思——特別是有權力、有影響力的人們——過去朝野投入大量人力、時間和物資來提倡的所謂「本土文化」,是否功德圓滿了?事實上,最起碼不以推廣之名進行文化掠奪的思維與尊重,顯然還是遙遙無期。是否少一些「藝陣」、「王船祭」「8+9」,甚或是由政府推動的「心香」、「米功代金」「掌聲代炮」等奇奇怪怪、似是而非的創意,才能對本土文化有更多純真的呵護?

2017年7月23日,因各級政府單位接二連三針對民間習俗信仰活動推動極不友善的政策,並運用立場可議之傳媒、學者、名嘴等輿論資源,以非正當手段刻意挑撥不同文化社群的對立,製造不利於民間習俗信仰正常發展之言論,教條式愚民行逕甚不可取,遂引發全台各地信眾不滿,迫使百家宮廟、神壇及長期關心民俗文化之學界人士在忍無可忍之下,聯袂發動台灣史上首度「眾神上凱道」陳情運動

適運動滿月之日,作者感於30年來各界當權人士不願虛心理解民俗深刻內涵,假宣揚之名行誤導之實,致民眾對於原本最貼近自己的生活文化充滿無知,亦致民間習俗信仰數百年來所積累之諸多有形、無形珍貴遺產加速淘空、質變,令人憂心。特以陣頭為題,書文以記。

婆姐陣 攝影/劉家豪
婆姐陣 攝影/劉家豪

  • 文:黃名宏,35歲以前人稱「ㄚ宏老師」,35歲以後升格為「老黃」。國立台南大學台灣文化研究所碩士,台南市安南區青草國民小學教師,台灣武當終南派建興武館宋江系統武陣教練,迄今仍在家鄉為了陣頭文化的研究與傳承努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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