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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吼」與「衣不蔽體」的教訓:台灣文化基礎教育誰帶頭做?

廣播金鐘獎評審主委羅小雲近日引發種族歧視的爭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廣播金鐘獎評審主委羅小雲近日引發種族歧視的爭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最近有兩則惹出「文化尊重」爭議的新聞。

一則是上(8)月19日本屆廣播金鐘獎公佈入圍名單,評審主委羅小雲提到財團法人原住民族文化事業基金會節目「原聲探索」時,發出「吼吼吼」的聲音,問道「誒,你們(原住民)是不是應該這樣叫啊」,引發種族歧視的爭議。

無獨有偶的是,上(8)月31日政大校長郭明政在歡迎捷克參議院議長韋德齊(Miloš Vystrčil)時,也說出「400年前的台灣社會,還是衣不蔽體的原始社會」之言論,同樣遭到社會大眾批評。羅小雲因「吼吼吼」事件請辭金鐘獎評委,文化部出面緩頰,代發道歉聲明;政大校長郭明政則是發表六點聲明,說明沒有低貶之意。

筆者認為,無論是廣播名人羅小雲或是政大郭明政校長,最初都應該沒有料到這樣的發言會挑起社會爭議。然而,這也反映出台灣對於本土多元文化的認識非常有限,因為即使是廣播名人、大學校長這些知識分子,在面對自身土地的文化議題時,仍難免因所知有限或誤解而失言。

而失言的問題,其實不只是單純的「說錯話」而已,無論有心或無心,都是一種文化傷害。我們的社會不僅對文化不尊重,還長期處在「文化弱智」的現象中,尤其是對於台灣本土文化缺乏認識,試問我們如何告訴國際社會「台灣文化」是什麼?我們又如何知道自己是誰?將往何處去?

1650年台灣荷蘭統治時期日耳曼籍傭兵所繪台灣原住民與逐鹿中的族人,並加註「我是福爾摩沙人」。 圖/維基共享
1650年台灣荷蘭統治時期日耳曼籍傭兵所繪台灣原住民與逐鹿中的族人,並加註「我是福爾摩沙人」。 圖/維基共享

西拉雅族婦女與嬰兒,1871年約翰湯姆森攝於鳳山縣木柵里(今高雄市內門區)。 圖/維基共享
西拉雅族婦女與嬰兒,1871年約翰湯姆森攝於鳳山縣木柵里(今高雄市內門區)。 圖/維基共享

台灣早期社會「衣不蔽體」?絕對是誤用

政大校長的「衣不蔽體說」之所以會引起軒然大波,是因為用詞及形容不當。首先「衣不蔽體」出自漢學古籍,根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的解釋,「衣不蔽體」指:

衣服破爛短少,遮蔽不住身體。形容極為窮困。宋.洪邁《夷堅丁志.卷六.奢侈報》:「妻子衣不蔽體,每日求丐得百錢,僅能菜粥度日。」《隋唐演義》第四四回:「老兒見說,忙去喚這些婦女來,可憐個個衣不蔽體,餓得鳩形鵠面。」也作「衣不布體」、「衣不蓋體」、「衣不遮身」。

由此可見,漢學古籍詮釋的「衣不蔽體」是形容窮困。此外,「衣不蔽體」與台灣因氣候酷熱而將身體局部外露的穿著也並不相同,更不用說台灣原住民不僅擅長織布,其文化還有象徵富有、權力的服裝及裝飾。

舉例來說,泰雅族女子的紋面(巴達斯),象徵織布技術與社會地位,更有所謂「貝珠」製作的傳家寶衣。根據李莎莉的研究指出,一件華麗的泰雅族長版貝珠衣約需要數萬粒的貝珠綴飾,最多可達到12萬粒,重量達約三、四公斤。

「貝珠衣」泰雅語稱為lukkus-kaxa’或稱為lukkus-pintoan,意為寶貴衣裳或金衣裳,其中lukkus意指「衣服」。Lukkus-kaxa’乃為傳家之寶,早期「貝珠」曾作為古代貨幣單位,或賠償時之求償物品。穿上lukuus-kaxa’者,也較易贏得該部落女子的青睞,因而lukkus-kaxa’素有「燃燒年輕人熱血之衣服」的稱號。1

因此,用漢學文化的「衣不蔽體」來描述400年前的台灣服裝穿著,絕對是誤用,這是學者對漢學與台灣史都不夠全面了解的「文化弱智」現象。而這現象是台灣社會長期漠視文化教育造成的,就羅小雲或是郭明政的年紀推斷,他們所讀的教科書、所受的教育根本欠缺本土文化課程。

眉原社泰雅族人,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攝於1900年。 圖/維基共享
眉原社泰雅族人,日本人類學家鳥居龍藏攝於1900年。 圖/維基共享

泰雅族貝珠衣,台北市文獻會收藏。 圖/台北市文獻會
泰雅族貝珠衣,台北市文獻會收藏。 圖/台北市文獻會

「文化弱智」其實是台灣常態

台灣社會進步得很有限,就算隨著時代演進,我們並沒有因為課程內容的修正與社會的民主化後,就開始廣泛注重自己土地的文化。荒謬的「文化誤解」與「文化弱智」,還是屢屢成為熱議的新聞事件。

例如2015年就曾發生過新聞主播因不識已故前輩陳澄波,導致播報陳澄波畫作失竊的新聞時,自行添加了「陳澄波自己本人也相當緊張」,這件事讓主播被停播兩週處分。但是前輩畫家陳澄波的作品與生平簡介老早就收錄於國中、小課本,這不僅顯示台灣對基礎美術教育扎根不實在,且很可能與長期以來台灣國中小學教育藝術課程都被「借課」(被借去上升學考試科目,卻往往「有借無還」)的現象有關。

另一則新聞是2020年4月,蘭嶼學童穿傳統丁字褲跳舞,疑似被民眾檢舉違反善良風俗而遭到YouTube列禁片下架,事後才又悄悄恢復上線,顯示民眾缺乏對多元文化的認識與尊重。

可悲的是,台灣長期並不注重文化基礎教育,對所處的土地無情,充滿偏見。誤解文化、看不懂、不尊重自己土地文化的事件,不僅發生在市井小民身上,也經常發生在具有社會責任指標意義的教育單位及其師生身上,所以悲劇、犯錯鬧劇一再重演。

2013年外交部舉辦的「國際青年大使交流計畫」出訪團隊,中山醫大大學生團員錯誤詮釋原住民服裝,出現了出訪團成員將阿美族情人袋配掛成相反方向,在不知情狀況下穿成了喪事的穿戴法。2016年實踐大學接待日本高中生大搞烏龍,校區內的排灣族石板屋2被形容成「野人」、「原始人」住所。

2019年台灣藝術大學演出的《山林印象》舞蹈作品,也錯誤詮釋原住民服裝及舞蹈。且其舞碼也說明,編舞過程中不想深究原住民族生活歷史的脈絡,也不關心舞臺上的表演儀式、服裝是否為該族群系統的展現。

這種華而不實的演出並非一朝一日造成,早期台灣原住民舞蹈的演出往往是「政治正確」比「文化正確」重要。例如蔣介石掌握政權時代,李天民教授訓練學員用原住民族形式演出舞碼〈狩獵舞〉,其內容主旨在描述打獵英雄抱得美人歸,但「場景」卻是在描述「黃帝時期」。3

上述的文化誤解事件,其實也證明在台灣,了解本土文化是困難的,無論是大學教授或是大學生普遍都不具有文化資產通識能力,到底我們的文資、文化教育出了什麼問題?

要求道歉,不如要求改變

此次「吼吼吼」、「衣不蔽體」引發的文化尊重爭議,筆者認為譴責政大校長與廣播名人失言,並無法改變台灣「文化弱智」現象。在責怪他們的同時,為何不要求全國各校必需開設正確認識台灣多元文化、認識台灣文化資產等課程?或是在廣播中邀請原住民談談原住民文化?然而現狀是,就連大專院校也普遍缺少相關通識課程,學生對台灣文化的認識依舊貧乏。

另一方面,學習認識台灣文化並不應該只侷限於學生,台灣校園行政高層、專家學者、文化局人員等,都有必要透過再教育或是自我學習來精進,更要有「文化不是替政治服務」的認知。目前,台灣多數主管校園的行政高層,因不具文化基礎認識,難以在校園推廣文化教育。假若能在校園內妥善推廣文化課程,行政高層、校長、師生對校園及周邊社區的文化資源夠熟悉,就不至於發生校園內具有文資潛力老屋遭破壞之事。

例如去(2019)年4月桃園北科附工(國立台北科技大學附屬桃園農工高級中等學校)一案,兩棟於2017年登錄歷史建築的「桃園農工宿舍群」遭機具破壞後才被發現,若大多數的師生足夠了解校園內的法定歷史建築,或許能夠及時阻止憾事發生。

北科附工校內歷史建築「桃園農工宿舍群」遭人破壞。 圖/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北科附工校內歷史建築「桃園農工宿舍群」遭人破壞。 圖/桃園市政府文化局

日新戲院內,顏水龍製作的馬賽克壁畫。 圖/作者自攝
日新戲院內,顏水龍製作的馬賽克壁畫。 圖/作者自攝

至於專家出身的文資委員為何需要再學習?以台北市為例,五位文資現勘委員把日治時期興建的昭和樓錯當戰後建築,直接判定不具文資價值。類似事件屢見不鮮,如臺靜農故居、鹿鳴堂等都是民間提出新事證才得以保存,這也顯示連文資委員都有緊急進修之必要,甚至必須放下高傲心態,跟民間一起學習。

而台北市恐怕是「台北市文化局」最應該學習認識台灣文化,因為北市文化局連有的顏水龍馬賽克壁畫的日新戲院,都可以認定建築內部不具文資保存對象。顏水龍號稱台灣美術工藝之父,台北市立美術館甚至還典藏數件顏水龍作品,文化局該怎麼自圓其說?

要求道歉,不如要求改變,而要改變文化弱智的現象,就得從文化、文資教育做起。從中小學到大學,從一般百姓到文化主管機關、校園高層,每一個人都必需謙卑學習。

昭和樓的圓窗,由造型工法判斷就是日治時代的可能較大。 圖/文化保存人士提供
昭和樓的圓窗,由造型工法判斷就是日治時代的可能較大。 圖/文化保存人士提供

昭和樓。 圖/台北市文化局
昭和樓。 圖/台北市文化局

  • 資料引用自文化部文資局網站〈泰雅貝珠長衣〉一文。
  • 此石板屋是由屏東排灣族老七佳部落移築到實踐大學校區內。
  • 見黃國超著作〈臺灣山地文化村、歌舞展演與觀光唱片研究(1950-19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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