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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浩/「人民意志」的迷思:《普遍意志》與《平等》推介

美國總統川普常被視為「代表人民意志」的象徵人物。 圖/路透社
美國總統川普常被視為「代表人民意志」的象徵人物。 圖/路透社

(※ 文:葉浩,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目前任教於英國倫敦大學院(UCL)的著名政治理論學者韋爾(Albert Weale),前年出版了一本《人民意志》(The Will of the People)小書,闡釋此概念對當代政治在理論與實踐上的重要性,甚至以「現代迷思」作為副標,來稱呼這一個許多政治人物經常會掛在嘴邊的說法。

無論是發起革命的偉大領袖、民選的總統乃至操弄民粹的政客,總會在某些時刻訴諸人民的意志,或乾脆宣稱自己的想法(甚至本人)就是人民意志的代表。

「人民意志」的迷思

之所以稱此為現代迷思,不僅因為那基本上是奠定了現代民主制度的核心概念,更重要的是,現代民主理論與另一個古老的迷思也脫離不了關係,亦即把作為民主制度起源的古希臘雅典城邦,想像成一個所有人都能自由且平等參與政治決策的制度。

更精確的說法是,「人民意志」概念本身,就是起源於現代人關於古希臘民主的一種想像,把當時的政治參與者說成了所有人都自由且平等,但事實上只有一部分的成年男人能參與。不但女性與眾多的奴隸被排除在政治之外,礙於有限的時間與空間,也不可能在最多能容納六千人的會場上,讓每個人都暢所欲言。

不過,現代民主的倡議者卻總是高舉古希臘民主的參與性質,然後有意無意地迴避了這種古老民主制度的排他性,特別是提出「大眾民主」的法國思想家盧梭(Rousseau)。

盧梭在接受英人霍布斯(Hobbes)與洛克(Locke)關於「憲政主義」與「人民主權」的想法同時,也嚴厲批判了代議民主制度,認為那些以為自己是國家主人的英國人,其實在投完票之後馬上就恢復成奴隸,不但選上的民意代表不會真正替他們謀福利,他們還不得不遵守這些人制定的法律。

對盧梭而言,主權不能由他人來代表或代為行使,不管在個人或集體的層次都一樣。於是他主張所有人民必須親自參與立法過程,且唯有如此才是真正的平等與自由;也唯有如此才可能真正展現人民意志,更能讓立法與政策的內容真正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讀者當然會問:人民真的會有想法一致的時候嗎?若真的有,那內容真的能符合所有人的個別上與共同上的利益嗎?

盧梭本人解決問題的方式,在於區分了「普遍意志」(General Will)和「個別意志的總和」(Will of All)兩者的差異,然後一方面指出民主制度在與實際運作上必須盡可能讓兩者一致,一方面則認為,當所有人都能參與決策制定過程時,兩者最可能吻合。

霍布斯、洛克、盧梭三人是開啟了現代政治思想與民主制度最重要的「社會契約論」(social contract theory)思想家,直到今天無論人們在討論哪一種民主理論,直接或間接,左派或右派,自由主義或共和主義式民主,基本上脫離不開上述由憲政主義與人民主權的理論框架。而關於直接民主、大眾民主乃至公民投票或參與式民主的各種討論與爭辯,更離不開盧梭的普遍意志概念。

一名川普支持者身穿「我是川普女孩」上衣到場力挺。 圖/法新社
一名川普支持者身穿「我是川普女孩」上衣到場力挺。 圖/法新社

《普遍意志》與《平等》

聯經出版「政治與思想」叢書最近出版的兩冊新書,都與上述的現代迷思具有密切關係。目前在中研院擔任博士後的劉佳昊所書寫的《普遍意志》一書,以一半的篇幅詳細地闡釋了盧梭的思想,並加上了這概念隨後在德國、英國、美國的發展與應用。

但最令人驚豔的是,本書一方面將「普遍意志」的概念追溯至更早的基督教神學思想以及法國法學思想,另一方面則將此概念運用於現實政治當中來討論當前的資本市場、新聞傳播、網路平臺、多元社群等極為迫切的議題。

因此,讀者從本書中不僅可以掌握普遍意志概念的思想史脈絡,理解此一概念對對孟德斯鳩、盧梭、康德、黑格爾乃至羅爾斯政治思想當中的關鍵作用,也能看出這概念在當前所謂民主危機時代中,關於自由、平等、正義等想法的重要性。

然而,關於民主制度當中平等概念如何被理解,以及理論和實踐上的困難,則更直接且完整地呈現在另一本新書《平等》當中。

作者是目前任教於政治大學政治系的周家瑜老師。她以預設了自由與平等為前提的民主制度運作為主軸,展開了關於平等在理論與實踐上的各種討論與爭辯。

從第一章關於為何「平等」如此重要作為開始,進而依序討論了平等作為一種道德價值、民主理想、分配正義核心概念、資本主義運作的理想與現實及其產生的各種不平等應當如何運作等重要議題,同時也處理了人們關於性別、種族以及文化等方面的平等之各種想法與促進方案。

當讀者一起閱讀《普遍意志》與《平等》兩書時,肯定能對民主制度的理論與運作,擁有更宏觀的視野和更深入的理解,同時更能理解「平等」對於人類正在面臨的許多政治危機之重要。

民主制度允許人民意志展現

無論如何,民主與其他制度最大的差異在於允許人民意志的展現,估且不論這「意志」指的是關於人民整體的單一意志想像,還是關於個人層次上的獨立自主精神之彰顯,其展現方式都必須來自於人民的對話與爭辯。筆者相信這兩本書能讓讀者從中獲取更精準的概念和語言,來與他人進行更有效的對話和爭辯,讓民主價值不再是「死的教條」而是「活的真理」。

至於人民意志究竟是否存在?如何存在?以及對於那些自稱能代表人民,或自己的意志等同人民意志的政客,應該如何面對才好?

筆者相信,讀者在看完這兩本書之後,會有自己的答案,也期待聽到各種想法的討論。相信這也是聯經出版「政治與思想」叢書的初衷。讓我們期待這一套書能替社會帶來更多的精彩對話,以及實踐民主時的各種聲音和更有格調的吵吵鬧鬧。

※ 本文為《普遍意志》與《平等》推薦文,更多內容請參二書。


《普遍意志》、《平等》
作者:劉佳昊、周家瑜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19/12/20

圖/《聯經出版》提供
圖/《聯經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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