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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洞舞廳》:極權治理下,中國草根民眾的廉價「性快餐」

示意圖,圖為上海百樂門大舞廳。 圖/美聯社
示意圖,圖為上海百樂門大舞廳。 圖/美聯社

史沫特萊說,延安那些革命黃臉婆,覺得「跳舞為一種公開的性交」,這倒印證了將近半個世紀後省城興起的洞洞舞廳。但是,洞洞舞廳不是延安舞會的延續,更像上海灘的百樂門那類舞廳死灰復燃,儘管洞洞舞廳的消費,尤其最低端的場所,比較接近坐在街頭茶館喝一杯五元的茶,順帶吃點過路小販叫賣的豆花涼麵之類小食,或是坐上街邊矮凳,擼它幾十上百根重辣重油的串串。

洞洞舞廳,也不是深宮朱牆內春藕齋舞廳的翻版。即使周眼鏡去年看到的省城個別舞廳,舞池旁用布簾隔出一間擺了沙發的漆黑「休息室」,談妥價格的男男女女,可到裡面胡天胡地,那也更像廉價和平民的性快餐,或像不用打濕頭髮的十元快剪。

因為這個國家並無合法的性交易和性場所(不論何種檔次),跳舞,尤其砂舞,就成了草根階層在外尋歡的性交(還有口交和手淫)前戲。舞池雖然漆黑一團,或者燈光朦朧,但這的確也是「公開的性交」,就像一位五元舞女告訴周眼鏡的:「他們在直播。」

另一邊廂,1970年代後期以來,奉行革命禁欲主義和革命清教主義的中共,從上到下,出於多種算計考量,雖然放鬆了對世俗生活的全面管控和禁錮,對於灰色地帶的「涉性」行業(包括舞廳),常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不敢當作「德政」公開誇耀,也沒像毛時代那樣趕盡殺絕,但是,舞廳這類新興的「藏污納垢」之地,仍是當局歷年來不斷想要「規範管理」的一個公共空間。

到了習近平的「新時代」,不論虛擬還是現實,不論精神還是肉欲,中國社會近乎所有的公共領域,都在急劇收縮,並被納入技術極權主義國家「網格式」的「綜合治理」。

運動一波接一波,以「打老虎」為藉口擺平了諸多政敵,整肅了包括維權律師在內的自由派知識分子和挑戰當局威權的民間公益、宗教等社團,且把上百萬受到「極端主義荼毒」的新疆穆斯林關進「學習班」之後,從去年開始,藉著整頓中共基層政權機構,又有為期三年重點針對民間社會的「掃黑除惡」,所謂「有黑掃黑,無黑除惡,無惡治亂」。

習近平的「新時代」,不論虛擬還是現實,不論精神還是肉欲,中國社會近乎所有的公共領域,都在急劇收縮,並被納入技術極權主義國家「網格式」的「綜合治理」。 圖/美聯社
習近平的「新時代」,不論虛擬還是現實,不論精神還是肉欲,中國社會近乎所有的公共領域,都在急劇收縮,並被納入技術極權主義國家「網格式」的「綜合治理」。 圖/美聯社

草根低俗娛樂難逃整治命運

洞洞舞廳,歷經當局的多番「掃黃」和「嚴打」,儘管前些年那樣的興盛不再,甚至少為人知,或被視為部分都市中老年人的落伍娛樂,並非官員富賈一擲萬金的高檔夜店或私人色情會所,顧客多為草根階層,以此為生的女子,多半別無長技,卻也在劫難逃。

草根民眾廉價的性快餐,關起門來「公開的性交」,似乎又要走到盡頭。「掃黑除惡,重拳出擊」之下,洞洞舞廳正在經受的新一輪「整治」(或許屬「無惡治亂」),儘管不像多年前,沒人因為「流氓罪」而遭公審遊街處以極刑,「整治」手段,卻更有財大氣粗的技術極權主義之底氣和效率,也更為嚴苛。

譬如,今年夏天,省城「主管部門」要求所有洞洞舞廳實行「一鍵燈光」(也就是不再有一片漆黑的砂舞池),張貼「監控運行,注意言行」等統一製作的「警示提示標識」,等等。網上一則區級文化體育旅遊局官方公號的相關報導,也讓我想起英國作家歐威爾的反烏托邦小說《一九八四》:

為依法規範全區歌舞娛樂場所經營秩序,全面營造健康文明的文化娛樂環境,不斷提升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和滿意度,區文體旅局扎實開展歌舞娛樂場所專項檢查整治行動。──將加強執法檢查力度,採取明查暗訪與突擊檢查相結合、定期檢查與錯時巡查相結合的方式,依法開展檢查整治工作;同時積極協調公安金牛分局和相關監管部門,強化聯合檢查整治,依法從嚴查處違規經營行為,進一步規範歌舞娛樂場所經營秩序,營造健康文明、充滿正能量的文化娛樂環境。

這些乏味而又堂皇的文字迷宮和官僚措辭,就是歐威爾在《一九八四》之中寫到的「新話」(Newspeak),讀者必須從反面理解。「提升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和滿意度」,實則假借威權主義的相關「法律」,審查和限制草根民眾的「低俗」娛樂,並且影響不少從業女性的收入,非但不能提升,只會降低「人民群眾」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和滿意度」。

這一情形,若是拿來比較《一九八四》描寫的反烏托邦社會,既有穿越式荒誕喜感,也能見出兩者異同,你甚至可以說,某種意義上,中國的社會現實,可能比《一九八四》更魔幻。

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一九八四》之中,歐威爾虛構的英社黨(Ingsoc)一黨專政的大洋國(Oceania),君臨一切的獨裁者「老大哥」,雖也實行禁欲主義清教主義,嚴禁普通黨員嫖妓或濫交(核心黨員或高級黨員非但不受限制,還可關閉家中全天候的監控電幕,享用普通黨員聞所未聞的紅酒和上等香菸),但對「低端」和「無知」的無產者或普羅大眾(proles),黨的教條並不適用。

濫交不受懲罰,離婚可以允許。為此,甚至宗教崇拜都可允許,只要普羅們有任何需要的跡象。──正如黨的口號所說:「普羅們和動物們是自由的。」

黨對普羅們的要求很低,只需要他們有一種原始的愛國主義。

英社黨的普通黨員,違反黨紀跟妓女往來,雖然危險,但並非事關生死。黨員若被逮到跟妓女廝混,頂多就是五年勞改營,但你若夠機靈,不被抓到現行,那就沒什麼。在大洋國的首都倫敦,「較為貧窮的街區,都是準備出賣自己的女人。有的用一瓶金酒甚至就可買到──黨甚至心照不宣地傾向於鼓勵賣淫,作為無法徹底壓制的本能之一個宣洩。

單是縱欲無傷大雅,只要偷偷摸摸和缺少快樂,僅僅涉及低下與被鄙視階層的女子。不可原諒的罪行,乃是黨員之間的濫交。」讀過這部小說的人都知道,「思想反動」的普通黨員溫斯頓和朱莉婭之間的情愛,就讓他倆付出了慘痛代價。

普羅嫖客被黨禁止的性慾望

比起跟動物一樣自由的大洋國普羅,中國的普羅若被逮到「賣淫嫖娼」,包括在舞廳裡面「公開性交」,就沒那麼好彩。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併處五千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普羅們和動物們是自由的,但那是在大洋國。

當然,如同英社黨的黨員,中共黨員違反黨紀跟妓女廝混,雖然危險,卻也並非事關生死,但你若夠機靈,不被抓到現行,那也沒什麼。不同於英社黨的,甚至不同於某些基督徒不知道該不該走進「魔鬼掌權」的歌廳舞廳,乃是中共對黨員的禁令更有荒誕的喜感,雖然英社黨和中共有諸多相似,如同戴維森那樣的傳教士,不僅要管黨員的精神,也要控制黨員的肉欲。

中共黨員違反黨紀跟妓女廝混,雖然危險,卻也並非事關生死,但你若夠機靈,不被抓到現行,那也沒什麼。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中共黨員違反黨紀跟妓女廝混,雖然危險,卻也並非事關生死,但你若夠機靈,不被抓到現行,那也沒什麼。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譬如,上網一查,你會找到幾份並非機密的中共文件,從標題到正文,充滿歐威爾式的新話:〈中共中央紀委辦公廳關於共產黨員接受異性按摩如何處理的答覆〉、〈中央紀委關於對共產黨員參與以財物為媒介的手淫、口淫活動應如何處理的請示的答覆〉。這類文件,措辭雖然讓你覺得恍若隔世,但並非出土文物,而是依然有效:

共產黨員參與這些活動,是思想意識極其腐朽墮落,喪失共產黨員條件的表現,都應按照賣淫嫖娼錯誤給予開除黨籍處分。

在上述場所(作者註:包括歌廳舞廳)接受全身性或其他色情性的異性按摩的,給予黨內警告、嚴重警告或撤銷黨內職務處分──在上述場所接受異性按摩中與按摩人員發生性關係的,以嫖娼論──在上述場所接受異性按摩中,雖未與按摩人員發生性關係,但有猥褻、侮辱婦女或進行其他流氓活動的──按進行流氓活動定性處理。

共產黨員應不應該接受異性按摩(包括出入歌廳舞廳),「參與以財物為媒介的手淫、口淫活動」,參與者是否「思想意識極其腐朽墮落」,這些活動是否屬「流氓活動」,這個定義既有喜感又具爭議的判斷,就跟毛姆筆下的傳教士戴維森把一個女孩裸露胸脯和一個男人不穿褲子定為罪惡,教內(黨內)人士和教外(黨外)人士,或者衛道士、保守派和自由思想者,肯定標準不一。

就像本文前面所寫,比起政教合一或集權專制的社會,司法相對獨立的國度,對性行業性交易有明確界定和法律保護的開放社會,「墮落者」是否違法,自有法庭裁決。還有,「墮落者」若是瞞著妻子或伴侶跟妓女(包括男妓或變性者)廝混,那也只是妻子或伴侶最有「懲罰」的權利。

把黨紀和法律結合起來懲罰「墮落者」,很像戴維森的作法,狂熱洗腦加上牢獄「改造」,不僅要讓風塵女子湯普森小姐覺得自己有罪,還得讓她滿心歡喜接受懲罰:「我們只有很少人得到她的這個機會。上帝非常善良,非常仁慈。」

歐威爾筆下的「老大哥」,知道人的本能無法徹底壓制,其實更善良更仁慈,因為大洋國的普羅們和動物們,至少是自由的,濫交不受懲罰。中國的普羅們,也有無法徹底壓制的本能,卻沒有大洋國的普羅們那麼自由,因為有拘留加五千元或五百元罰款;或許,在這方面和其他方面,中國很多普羅們,除了以原始的愛國主義變相宣洩,還會愈來愈不自由。

當然,最不自由的,還是大洋國和中國的黨員們,五年勞改營,或者,「按照賣淫嫖娼錯誤給予開除黨籍處分」,還得屈尊跟普羅們享受同等待遇:拘留加罰款。除非他們夠機靈,不被抓到現行。

※ 本文摘自《洞洞舞廳:跟曖昧中國一起跳舞》,標題為鳴人堂編輯所加,大塊文化授權刊登。

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示意圖,非當事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洞洞舞廳:跟曖昧中國一起跳舞
作者:周成林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2/07/30

《洞洞舞廳:跟曖昧中國一起跳舞
》書封。 圖/大塊文化提供
《洞洞舞廳:跟曖昧中國一起跳舞 》書封。 圖/大塊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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