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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女神」曾格爾爭議始末:讓台灣看到世界的一堂課

曾格爾在10月4日攻頂世界第八高峰Manaslu,並宣稱達成13小時無氧速攀的世界紀錄,引發外界質疑。 圖/取自曾格爾臉書
曾格爾在10月4日攻頂世界第八高峰Manaslu,並宣稱達成13小時無氧速攀的世界紀錄,引發外界質疑。 圖/取自曾格爾臉書

曾格爾,一位被稱為「橫空出世」的女性登山者,其人其事在今年台灣登山圈掀起巨大波瀾。當然,登山圈只是個很小的地方。對於一般大眾而言,印象可能泰半來自媒體報導的婚外情,不瞭解她為何會成為登山圈的頭條話題。

究竟登山圈在講些什麼呢?我們都知道,曾格爾是一位以攀登世界上14座超過八千公尺高山為目標的登山者,而且攀登的「效率」極高,從去年(2021)迄今為止,隻手遮天地達成了許多過去與現在台灣登山者未竟的目標。

本來就某個層面而言,這確實是個佳績,再搭配積極的自我行銷,讓她的知名度扶搖直上。但在10月攀登世界第八高峰Manaslu峰之後,她宣稱以13小時完成無氧速攀的「世界紀錄」,接連引起登山圈數位意見領袖的質疑,情勢急轉直下。

運動表現:一條不能踩的紅線

台灣的玉山高度不及四千公尺,已有人攀登倍感吃力,這是因為高海拔的氧氣分壓較低,我們身體實際接受到的氧氣不比平地,而且越高越是嚴重。想像再往上四千公尺,呼吸會是什麼樣的感受?我曾在四川攀登到五千公尺以上,每踩幾步就要停下喘氣一陣子,身心倍受煎熬,再往上的情況如何可想而知。

導火線引燃的契機,就是她宣稱的13小時「世界紀錄」,連曾登上Manaslu的國外菁英運動員與登山者都得瞠乎其後。事實上,曾格爾在這座山之前,就已數次自行戴上「無氧」與「速度」紀錄的花冠,但這次被公認做得太過火,而且後續提出的佐證也屢遭非議,難以取信於人。

以一位攀登履歷有限的人來說,如此爆發性表現委實可疑,導致社群平台上激烈的攻防戰:登頂證明、軌跡紀錄、速度分析、造假爭論、影像鑑定等,詳見募資平台挖貝整理的文件(該平台上的募款專案已告終止且可全額退費)。

事實上,曾格爾在這座山之前,就已數次自行戴上「無氧」與「速度」紀錄的花冠,但這次被公認做得太過火,而且後續提出的佐證也屢遭非議,難以取信於人。 圖/取自曾格爾臉書
事實上,曾格爾在這座山之前,就已數次自行戴上「無氧」與「速度」紀錄的花冠,但這次被公認做得太過火,而且後續提出的佐證也屢遭非議,難以取信於人。 圖/取自曾格爾臉書

但究竟為何登山圈這麼在乎此事?其實這已經非關登頂,而是競爭性極強的運動紀錄,像是馬拉松或自行車比賽一樣。目前全馬世界紀錄的保持者是來自肯亞的Eliud Kipchoge:2小時1分鐘9秒,試想有人突然宣稱自己更快,有可能不引起質疑嗎?

以往曾格爾僅是強調登頂、無氧、連攀的紀錄,但憑藉這一次舉世無雙的速度,她應是不自覺的踩進了運動員的專業領域。換言之,她可能不知道這樣的紀錄代表什麼意義,無怪乎受到「膨風水雞刣無肉」的指責。

偏偏登山是一項沒有裁判的運動,也沒有賽道、儀器和觀眾,在杳無人跡的偏遠雪峰上更是如此。正因缺乏能一刀斃命的絕對證據,質疑者頂多就是旁敲側擊。這就是為何在登山領域之中,最終決定可信度的因素,大抵來自登山社群討論得出的共識。

再來講個軼事。公認世界頂尖的西班牙野跑、登山、滑雪運動員「K天王」Kilian Jornet,在2008年以21歲菜鳥之姿首度參加UTMB(環白朗峰超級越野賽)之前,還沒跑超過全馬的距離。結果他賽事中「橫空出世」的表現勾起法國主辦方的戒心,甚至在最後檢查站因作弊嫌疑強行拘留他超過一小時(結果他仍然是第一個越過終點線的人),而且往後連續締造的優異成績,也讓世界認同他的能力。

創下優異紀錄的代價,甚至應該說是「義務」之一,就是必須接受檢驗,並以行動——更可信的表現、更刻苦的訓練、更成熟的心態——而不是只以言詞自清,才是真正對社會進步具積極意義。

被公認為世界頂尖的西班牙野跑、登山、滑雪運動員「K天王」Kilian Jornet。 圖/美聯社
被公認為世界頂尖的西班牙野跑、登山、滑雪運動員「K天王」Kilian Jornet。 圖/美聯社

建立於商業之上的成就

自Manaslu爭議爆發,圍繞著曾格爾宣稱的紀錄,台灣的登山社群內接連出現許多科技與數據方面的分析長文,亦不乏國外記者提出質疑。但對於大部分不熟登山的民眾來說,可能還是不知道在吵些什麼,以及最重要的——為何而吵。締造紀錄不是很棒嗎?有必要成為千夫所指嗎?

一言以蔽之,登山運動的核心價值在於「獨立」與「開創」。獨立,在於學習、鍛鍊、應用登山技術,自立自強而不依賴外力;開創,與自由一體兩面,在於勇踏前人未至之境,探索生理與心理上的未知邊疆。結合兩者,就是現代登山的典範。

然而曾格爾選擇的高海拔攀登方式,或者說她唯一知曉的方式,卻是近三十年以來大行其道的商業化攀登。這個在尼泊爾已具可觀經濟規模,直接由國家觀光部門監管的成熟產業,讓以往孤高難近的八千公尺峰群一一成為業者網站上明星商品,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客戶,付出大筆費用換取攀登套裝服務。1998年出版,其後譯為中文的《聖母峰之死》,正是美國媒體派作者考察聖母峰的商業化態勢,卻不幸遇上慘烈山難的故事。

更重要的一點是,商業本身並非公平的條件。《聖母峰之死》作者強.克拉庫爾(Jon Krakauer)所屬的的商業隊伍,是數名嚮導和雪巴團隊服務一群客戶, 曾格爾雇用的「Dolma Outdoor Expedition」卻是數名雪巴人服務她一位客戶,形同豪華團。即使她掛名領隊,實際上卻不具領隊的能力,只是個受到完善照顧的客戶,操持行程、評估風險、衝鋒陷陣的仍是她的雪巴團隊。

換言之,當付出金錢多寡可以影響攀登的難易,我們就應該思考這些「成就」,究竟有多少客觀上的價值可言。如果她真如自己所說,可以藉著攀登鼓舞人心,我們應該重視她以「自己的能力」做到的事,還是依賴「他人的能力」做到的事呢?我相信答案呼之欲出。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為未來的攀登留個教材

上面所談的商業議題,可能會使人誤以為我反對這種方式,其實並非如此。我在過去專欄文章中反覆強調一點:商業登山只是一種選擇。如果僅出於個人動機攀登,態度上也不至過於耀武揚威,則無可批評之處,但曾格爾最大的敗筆,就是她不只公開募資、大肆宣傳,還宣稱可以「用登山,讓世界看到台灣」。

但世界看到的台灣,究竟是出了一位有真才實學的登山者,還是又一位追逐紀錄與名聲的客戶?

即使宣傳標語看似師出有名,國際登山社群對於建立於商業模式五花八門的紀錄,早就陷入「報導疲乏」之中。台灣人不熟悉海外登山的情況,所以容易遭到誤導。其實類似曾格爾這類依賴商業服務締造紀錄、自我行銷的登山者可謂層出不窮,外媒又有什麼理由來關注她?諷刺的是,自無氧速攀爭議爆發後,也不乏報導或質疑此事的西方記者現身,且皆不滿曾格爾的回覆。只怕對於台灣而言,是負面宣傳的效果更強。

登山運動在西方經過長足的發展,獨立與開創是牢不可破的核心精神;在台灣,山友敬佩的亦是靠自己力量縱橫山林的登山者,尤其是恬恬食三碗公半的那種,並無不同。商業是個人選擇,我不批評,但若是聲稱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台灣具公益性,乃至提升國際形象,從而發起群眾募資,就只是以空洞的承諾博取信任與資金罷了。

總結來說,我認為曾格爾相關的討論該邁向終點了。登山相關的爭議紀錄,本就難覓鐵證如山,各執一詞只會沒完沒了。我們應該思考的是,這該如何化為一個「讓台灣看到世界」的教材,幫助更多人瞭解登山的普世核心價值,才是真正讓台灣跟國際接軌。

當然,媒體與社群自會樂於追蹤這場攻訐戰下去,只希望一笑置之的成分會逐漸增多,像疫情進展一樣讓生活漸回常軌。最後就奉上一句英文老歌的歌詞:

Let God deal with the things they do.


"Just the Two of Us" by Will Smith

圖/美聯社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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