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難、山屋與觀光:能高安東軍的死亡與登山環境反思 | 城市山人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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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難、山屋與觀光:能高安東軍的死亡與登山環境反思

能高越嶺道是近年熱門登山路線之一。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能高越嶺道是近年熱門登山路線之一。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近來最受關注的登山事件,莫過於4月中下旬的能高安東軍山難,兩人不幸身亡。根據媒體報導,三名登山者雇用一名嚮導和兩名協作員,途中卻因腳程落差之故拆隊行走,漸行漸遠,爾後惡劣天候和通訊困難導致彼此照應不及,最後導致嚮導與一名女隊員喪生於大陸池附近。

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又有其他證據顯示雖然嚮導堅持不該拆隊,但卻無法說服身為「主揪」的隊員,讓嚮導顧此失彼,埋下了山難的禍根。當然,事後諸葛產生的疑問不少,如為何不用無線電確保聯繫方式、為何無法有效避難、有無落實行前檢查等,不過我想討論的是台灣的登山環境與日益流行的觀光心態,就不加細究,建議有興趣的人可以另行搜尋。

知易行難的團進團出

我常說一句話:「山難是環環相扣的結果」。除非是機率極低的飛來橫禍,我們都可以透過準備來預防山難。反之如果準備的程度越低,在行程中的容錯率就越低,數個連續失誤就足以釀下大禍。

除了超長天數的行程之外,我們大多可從氣象預報上得知接下來數天的天氣概況,不少資深山友見苗頭不對,就會考慮溪流暴漲截斷退路、曝露於稜線上難以躲避、坍方處地質不穩定等因素,放棄或更改登山計畫。

然而對於菜鳥來說,就難以想像山上天氣糟的時候環境有多惡劣,對生心理的考驗有多大了。更有甚者,在登山活動大幅觀光化的現在,假請了就堅持一定要去的人,或因不願退費而執意出隊的業者,所在多有。

這支隊伍人數三位,卻雇用了一位嚮導和兩位協作員,即便自身能力不足,只要聽從嚮導的指令,理應能夠平安下撤。但事實上,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假如嚮導有虧職守,或隊上出現不合作的客戶(最可怕的是兩者皆是),再遇上天候不佳等負面外部因素,情況就會變得異常棘手。當不利條件一一湊齊,諸如天氣、通聯、隊伍管理、體能、裝備,環環相扣的結果,就是兩條逝去的生命。

不少資深山友見苗頭不對,就會考慮溪流暴漲截斷退路、曝露於稜線上難以躲避、坍方處地質不穩定等因素,放棄或更改登山計畫。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不少資深山友見苗頭不對,就會考慮溪流暴漲截斷退路、曝露於稜線上難以躲避、坍方處地質不穩定等因素,放棄或更改登山計畫。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協作員不隨隊行走雖是業界慣例(除非加價),但由於關鍵裝備如帳篷、糧食都在他們身上,嚮導與隊員若無法順利抵達約定好的營地即會造成危險,反之亦然。所以如何確保雙方通訊無礙,是採用這種模式的隊伍一定要思考並準備的事項,如攜帶無線電和約定通訊地點與時間等。

另一方面,在高山長時間曝露於風雨中,即便穿著雨衣和雨褲,考量到裝備品質、防水係數和是否行經茂密箭竹林等條件,內外全濕只是遲早的結果。如果登山者體能不佳導致行進速度緩慢、運動發熱不及,也未穿著合適之化纖保暖衣物(即使濕透也能提供一些保暖效果),失溫也會隨之而來,等同與死亡賽跑,速速避難方為上策。

這就是為何許多人認為自己身上一定要揹緊急避難裝備,如天幕、帳篷、露宿袋、大塑膠袋等,但我必須指出,隨身攜帶卻不具備正確避難觀念與一定熟練度,到頭來還是喪命的機率高。那麼為何時下不少山難皆反映出民眾的準備普遍不足呢?這就跟我們的登山環境有關。

不只要檢討成因,還有我們的登山環境

常聽到有人苦口婆心地說:「命是自己的,所以應該如何如何」,但卻很難套用在觀光化的登山活動。許多民眾面對登山,都處於不知己不知彼的狀態,好的還懂得尊重專業,不好的則易於有勇無謀,成為山難的未爆彈。

就我看來,這一切都跟「觀光」相關,同時也是政府持續忽視的登山活動面向。君不見每逢天氣好的周末連假,哪一條熱門路線不是人滿為患,尤其是國家公園之外不適用承載量的國有林地?人滿為患的背後,又怎麼能無視在各個山屋駐點營業的業者,還有往來奔走的商業嚮導、揹工與協作員?光是在公有地上營利,卻和政府沒有契約關係這一點上,就曝露出體制上的巨大弊病。正由於營利導向事業缺乏自我節制的動機,且可能造成訪客體驗與永續性的雙輸,先進國家才會立法管理公有地上的商業活動,國家公園或林務機關皆然。

南投仁愛能高安東軍縱走是熱門登山路線,過往也傳出有山友因高山症發作身亡消息。 圖/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南投仁愛能高安東軍縱走是熱門登山路線,過往也傳出有山友因高山症發作身亡消息。 圖/花蓮縣消防局提供

舉例來說,在美國的國家公園,一些以雪攀活動著名的山峰如迪納利(Denali)或雷尼爾山(Rainier),園方皆會透過特許制度僅允許數家攀登公司執業,並詳定業者應盡的責任與義務,就是一個管理的範例。就算是以健行為主的地帶,土地管理機關也可以透過商用授權(CUA)列管業者。

但我更想討論的,卻是在登山門檻大幅降低之後的「觀光心態」。我們只要在網路上搜尋某座名山或路線,如嘉明湖或雪山,就會出現滿滿的嚮導和協作業者資訊,各行程盡皆明碼標價,甚至宣稱「無經驗可」。對於不識登山的民眾來說,好似只要付費,就能夠包到好。如此容易取得的資訊,加上政府開放山林的鼓勵,無形中讓登山的心理門檻降低很多。

只要民眾認為登山安全是付費可以解決的問題,也沒意識到未列管的業者素質實際上良莠不齊,甚至連基本的體能、知識、心態都懶得鍛鍊與學習(諷刺的是,這可能正中業者下懷),以後類似的山難只會連綿不絕地發生。

假如業者受到政府管理,起碼還可以透過遴選和授權制去蕪存菁,讓負責任的業者來應付觀光需求,兼顧登山安全和產業健全發展。這明明已經是登山圈的共識,政府在開放山林之後卻仍沒有正面回應,令人失望無比。再進一步來說,如果政府不定義登山產業並統計相關數據,我們又要如何有效改善保險、教育、救難等制度呢?

既然法規落後至斯,無法定義商業與非商業的分野,我們能做的也只有呼籲再呼籲,請大家從自己出發落實登山安全,但身處人人皆可為登山客的時代,總歸杯水車薪。

在美國的國家公園,一些以雪攀活動著名的山峰如迪納利(Denali)或雷尼爾山(Rainier),園方皆會透過特許制度僅允許數家攀登公司執業,並詳定業者應盡的責任與義務。 圖/美聯社
在美國的國家公園,一些以雪攀活動著名的山峰如迪納利(Denali)或雷尼爾山(Rainier),園方皆會透過特許制度僅允許數家攀登公司執業,並詳定業者應盡的責任與義務。 圖/美聯社

興建山屋與否,考驗我們的思考層次

每次發生高矚目的山難,無論是民間或政府內部,皆會有興建山屋的呼聲,這次亦不例外,尤其是在沒有山屋的能高安東軍縱走路線(過去能高主峰附近曾有避難小屋,現僅存遺址)。

放在70年代的登山活動草創時期,受限於彼時裝備品質和資訊短缺,興建避難山屋是合理的選項;然而時代已經改變,登山活動逐步觀光化,讓避難山屋化身為免費住處,每逢假期必有千百人爭搶名額之外,尚有協作業者駐點提供餐食、出租帳篷和睡袋。我以前就撰文質疑過:避難山屋,誰來避難?事實上,大部分時間都沒有發揮避難功能,真要有人避難時,可能還要跟滿屋的人擠位置。

環保觀念尚未普及的時候,山屋對環境的影響也遭到忽視,例如登山活動的排遺問題、垃圾問題、廚餘問題等,遑論商業服務進駐後量級還更加提升。我最常舉的例子,就是位於南湖圈谷的山屋,一個擁有南湖柳葉菜和山椒魚等珍稀冰河孑遺動植物的地方、山友心目中地位崇高的山岳殿堂,卻藏著滿坑滿谷的糞便與小白花(丟棄的衛生紙),豈不諷刺!

人命要緊是沒錯,但若缺乏一份尊重與愛護生靈的土地倫理,我們的思想其實比起上個世紀並沒什麼長進。對於經常出入生態保護區的登山者來說,申請入園證卻毫不在意制度為何存在,鏡頭只瞄準遠方美景卻無視周遭的遊憩衝擊,無疑是巨大的反諷與悲哀。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若從人文層面來談,不免會有一番「荒野」的辯論。但所謂荒野(wilderness)對於台灣是異文化的產物,背後藏著白種人移民對美洲新大陸的浪漫想像,以及延伸出的地景保存理念。地景保存是甚麼呢?簡單來說,就是要完整保存大好河山供後世欣賞、體念先民拓荒之艱辛,並傳遞重視自立自強的火炬。

在此精神之下,1964年通過之美國《荒野保護法》自會宣示荒野是一塊人類僅為過客,且不受文明力侵害的土地,同時幾乎徹底忽視美洲原住民的存在。場景換到太平洋另一端的台灣,雖然登山界前輩巨擘如丁同三曾言自己「就是喜歡自然,喜歡看不到公路、看不到人造物的地方」,且登山文化中亦有注重獨立登山的風氣,但如此想法從未發展成完整論述——也就是自主性與人造物對於我們個人、環境、社會的意義為何,以及限度何在方為合理。

依我之見,各高山路線是否蓋山屋,兩個核心問題是:(一)考慮到人民多元的遊憩需求,是否應該維持不建設山屋,讓後代依然能夠體驗到自立自強、不仰賴開發的登山型態?以及,(二)政府在興建山屋之前,是否能顧及避難之外的層面,提出環境衝擊評量與長期經營管理的計畫,避免山屋成為觀光化和環境劣化的幫兇?尤其是第二點,由於過去作法的苦果已顯而易見,如果現在還不願意改變,那台灣在這方面真是毫無長進可言。

總結來說,唯有我們都跳脫「山屋等於安全」的刻板印象,深入思考人類活動與自然環境的互動與影響,並瞭解其中的取捨與犧牲,我們才能真的接觸到先進國家看待環境的態度。身為一位喜愛戶外活動的人,也更應該意識到自己是一位戶外公民,理應是環境的守護者,不是倉促享樂的過客。

環保觀念尚未普及的時候,山屋對環境的影響也遭到忽視,例如登山活動的排遺問題、垃圾問題、廚餘問題等,遑論商業服務進駐後量級還更加提升。圖為排雲山莊。 圖/玉管處提供
環保觀念尚未普及的時候,山屋對環境的影響也遭到忽視,例如登山活動的排遺問題、垃圾問題、廚餘問題等,遑論商業服務進駐後量級還更加提升。圖為排雲山莊。 圖/玉管處提供

一座成長與學習的山

「能高安東軍」是我數年前人生第一次縱走的地方,除了連假的人潮之外,也遇到了各式各樣的天氣跟狀況。我就因為衣物濕透的關係,在往屯鹿池的路上輕微失溫,其後躲在帳篷裡換上乾衣服後再套羽絨衣跟喝熱水,發抖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恢復正常。

當時的我跟朋友都是嚮往高山之美的菜鳥,算是大家口中的「觀光客」吧!一如路線上許多其他的登山者,我們雇用了一位嚮導幫我們打點好一切,也請了協作員幫我們背負重物。即使我們略有高山經驗,但也自知技能跟知識的匱乏,所以決定請嚮導打點好一切。更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信任嚮導,且絕對服從嚮導的指令,其實等同把命交給他了。

問當時的我們身上有沒有緊急過夜裝備?沒有。問我們知不知道路?不知。問我們懂不懂使用地圖?不懂。問我們食物在哪裡?都在協作員身上,我們只有行動糧。看在一些人眼中,我們簡直是不知死活的遊客吧。

但只要嚮導經驗充足、落實行前裝備檢查,且隊員願意服從,讓隊伍始終走在一起,其實我們的安全性還是夠高,足以應付絕大多數情況。換句話說,任一支隊伍之中,嚮導必須稱職,隊員必須服從,才能保障登山安全。假如我們只在乎自己的登頂目標,而隊伍只是付錢實現它的手段,其實心理上就先和隊伍脫節了。

示意圖。 圖/新華社
示意圖。 圖/新華社

對於體力、技能參差不齊的新手來說,商業隊伍雖然是合理的選擇,但無主管機關是明擺著的現實,立法管理仍遙遙無期。我們選擇的業者究竟素質如何,本就難逃碰運氣的成分,等於我們必須更加從自己做起,例如懂得用離線地圖、上課等等(網路上可搜尋到不少登山安全課程)。管道跟資源都不少,端看自己有沒有心而已。

如今的我已非新手,能夠獨立規劃多天數的登山行程。登山讓我學習為自己負責,但同時我也記得最初對登山一無所知,而需要依賴他人帶領的自己。

當越來越多人走入山林,渴求不得於世俗的心靈慰藉和自我展現,卻造成一條條日益不堪負荷的路線,和層出不窮的山難事件,我們也應該反思,台灣的山對我們來說究竟是什麼?有沒有一種方式,可以透過登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更瞭解這一塊充滿故事的土地,將感動轉為回饋山林和社會的動力?

我不會批評觀光化的登山方式。事實上,商業已經是帶領民眾登山的主要管道,所以我們更加應該仔細檢視它,才能確保戶外環境的永續性。每個人看似微不足道的選擇,累積之下終將決定環境的命運,但願那是一個不令我們愧對台灣後世子民的未來。

事實上,商業已經是帶領民眾登山的主要管道,所以我們更加應該仔細檢視它,才能確保戶外環境的永續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事實上,商業已經是帶領民眾登山的主要管道,所以我們更加應該仔細檢視它,才能確保戶外環境的永續性。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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