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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沾染紅塵——林清玄的報導文學和電影因緣

80年代時報出版社發行林清玄的報導文學系列著作。 圖/作者提供
80年代時報出版社發行林清玄的報導文學系列著作。 圖/作者提供

年初驀然從臉書上得知作家林清玄遠行辭世之訊,我雖不曾沉迷於他最富盛名的那些佛系散文,倒是隱隱懷念起在他成名以前的寥寥少作。

憶及多年前就讀研究所期間,因苦惱於尋找論文寫作題材,而徘徊故紙堆中的那段日子,我曾意外在台北汀洲路上的舊書攤找到一本書。書名《在刀口上》(1982年,時報出版社),乍看之下似乎頗像武俠小說,抑或某江湖(黑道)大哥懺悔回憶錄之類。

實際上翻覽內容卻是台灣早期(八〇年代)報導文學形式的人物專訪:裡頭既有高歌〈思想起〉的陳達、素人畫家洪通、描繪台灣山水的席德進、探索現代抽象藝術的陳庭詩韓湘寧,亦有雕刻人間眾生相的朱銘、蘭陵劇坊的金士傑,以及董陽孜談書法、林崇漢談插畫等等相繼於八〇年代大放異彩的各路藝術圈文化界能人奇士,作者正是日後以「菩提書系」紅透半邊天的散文作家林清玄。

早年甫出道的他,文章裡總有一股質樸而熱烈的江湖底氣,亦能透過敏感细腻的觀察,來跟他筆下摹寫的鄉野世界進行對話。

年輕時擔任過報社編輯、記者,文學創作幾乎囊括島內各大獎項,林清玄一生在寫作路上勤力不輟、下筆如風,且從不拖稿,昔日一干文化界老友戲稱他是「文壇第一快槍手」絕非浪得虛名!從他20歲(1973年)發表第一本散文集《蓮花開落》,直到今年初(2019年)去世為止,加上晚期陸續在對岸出版的,總共累積出書近300部,且平均每部皆有極高銷量。

文學界不乏有論者指出,一個作家越是快速多產,相對也會更有可能降低寫作品質。有趣的是,類似這般情況,通常也反映到新舊書店選書的價值觀:一般來說,在新書店愈是暢銷、市面上愈是普遍常見的熱門書,到了舊書店往往容易成為貶值得最快、回收/保存價格最低廉的書種。

若拿林清玄當年銷路最廣的「菩提書系」為例,以往每本平均銷量至少都從2、30萬冊起跳,其中《紫色菩提》一書據說更創下近百萬冊的紀錄(相較於現今出版一部作品只要能賣出三五千本便可稱作「暢銷」的慘澹時代啊!),聲名如日中天。然而世事難料,一場突如其來的婚變風波,竟使得原本輝煌的出版事業、公眾形象一夕崩毀,令人感慨人生無常。但不久他又重新奮起,轉進中國大陸另闢蹊徑,成為另一群人的「心靈導師」。

影響所及,那些曾經廣受大眾追捧的心靈雞湯式散文,旋即在各大連鎖新書店逐漸絕跡,許多讀者復因感覺遭到背叛,紛紛出清自家存書,導致二手書市大量氾濫。按經濟學定律,正所謂「物以稀為貴」「過多者為賤」,後來就連舊書店老闆也都幾乎收到不想再收。

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此處關乎一本書的價值流轉、變幻無常,猶可比擬人世間的生命輪迴。過去最受眾人青睞的,未必適合所有讀者,且通常也會物極必反、盛極而衰。相對地,有些書籍起初遭遇冷落,當它從主流書市退場、來到舊書店成為絕版書之後,反倒變得更加洛陽紙貴,吸引讀者的魅力益增。

換言之,雖然新書市場一開始決定了書的價格(Price),而舊書市場最終卻能彰顯書的價值(Value)。

2013年信鴿法國書店紀念音樂會現場,前排左二為林清玄。 圖/作者提供
2013年信鴿法國書店紀念音樂會現場,前排左二為林清玄。 圖/作者提供

遊走於出世和入世之間

赫然想起2013年在信鴿法國書店的紀念音樂會1上,曾有緣見過林清玄一面。還記得那天下午「信鴿」主人請來了南管名家王心心來到店內即席演奏,而林清玄與他第二任太太剛好受邀坐在前排位置聽曲。

聆聽現場的南管弦聲清淡素雅,悠揚的綿延長音儼然令人不自覺身心放鬆地直入夢境,外頭不斷加速快轉的物質世界彷彿也都緩慢了下来。

慢調的光陰,一如林清玄最為大眾親近的那些清新小品文,既能引導讀者從平凡生活細節裡,發掘某些轉眼即逝的美感與情趣,藉以紓解日常工作的焦慮、填補心靈的空虛;又能在簡易直白的字裡行間,獲得些許哲理和禪意,像是在空氣裡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慢慢走進一處小巧別緻的室內庭園,啜飲一壺清淡的茶。

而據說林清玄本人私底下確實也頗懂得享受生活:不僅平日喜愛品茶、散步,也懂下廚作菜,並且幾乎不太使用手機、email等加速生活節奏的現代科技產物。「浪漫,就是浪費時間慢慢吃飯,浪費時間慢慢喝茶,浪費時間慢慢走,浪費時間慢慢變老」,林清玄在其散文精選集《人間有味是清歡》如是寫道。

肇因於現代都市物質文明與資本主義經濟的高度發展,致使人們精神生活匱乏的窘況下,遂轉而回歸19世紀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 Thoreau,1817〜1862)所標榜「簡約生活」(Life of Simplicity)和「反文明主義」(Anti-civilization)式的文學論調,其人其文,亦令我不禁聯想到島內另一位被譽為「現代隱士」、號稱「終身無業」卻酷愛四處旅行遊歷人生的散文作家舒國治

回顧過去林清玄曾經出版超過上百本的大批著作當中,坦白說,我個人認為真正能夠留下來的、較具有深刻閱讀價值的,大抵是早期他在《時報周刊》發表,後由時報出版社集結成冊,有關訪查台灣民間鄉土文化的一系列報導文學作品,包括像是《長在手上的刀》(1978年)、《在暗夜中迎曦》(1980年)、《難遣人間未了情》(1980年)、《誰來吹醒文化》(1982年)、《在刀口上》(1982年)、《宇宙的遊子》(1985年)等。

迥異於日後以佛系清雅風格走紅的心靈美文,原本埋首投入報導文學寫作的林清玄,初期文字裡明顯伴有泥土的芬芳、濕潤的草根氣息。有時感情深沉、有時悲憤而激越,偶然或為其筆下人物際遇同感喟嘆,或為眼下種種社會現實問題抒發不平之鳴,藉古諷今、暗寓深意,由此刻畫出一幅幅飽滿生動的台灣民間眾生相。

1975年12月「世新電影科」發行《電影》學報創刊號,內頁刊登林清玄的電影評論〈...
1975年12月「世新電影科」發行《電影》學報創刊號,內頁刊登林清玄的電影評論〈中國固有的蒙太奇〉一文。 圖/作者提供

文藝青年電影夢

乍讀林清玄的文字簡潔、語言直白而富有餘韻,往往能將不起眼的生活場景帶出一種畫面感,恰似電影鏡頭從遠而近、由全貌到細節的寫實技法。

早在學生時代,林清玄便已在世新《電影》學報(1975年12月創刊號)發表一篇電影評論〈中國固有的蒙太奇〉,內容大致是以唐代詩人李白、杜甫、王昌齡、賀知章、柳宗元的五首詩為分析對象,透過西方的蒙太奇理論概念來解析詩中所呈現的文字畫面和視覺意象。

一般讀者大概鮮少關注到,散文作家林清玄與舒國治,兩人恰巧都是從「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今世新大學)電影科畢業的校友,兩人只相差一歲,林念的是電影科技術組,而舒念的是電影科製作組。早年也都曾是電影狂熱份子、喜愛談影論藝並從事電影相關工作,之後才轉而投入寫作。

19歲那年(1972年),林清玄考入世新電影科,受教于宋存壽、丁善璽、陳耀圻等導演。而在上大學前,林清玄也曾夢想過當畫家(先前曾一度投考師大藝術系而落榜),甚至還跟同是出身高雄旗山的同鄉前輩林崇漢學習過一陣子繪畫。

但他後來覺得,寫作其實更自由,更能把自身的內心想法和感受充分表達出來,於是慢慢放下了繪畫的志業,並開始認真替自己定下日後養成持續高產的「硬紀律」:在學時每天寫2000字、畢業後每天3000字。他認為作家應保持有規律的創作,才能觸及更深層的內在。

當時林清玄除了與同儕好友積極參與校內刊物的編輯撰稿,亦經常為《皇冠》《中國時報》等雜誌報刊撰寫影評、專欄及報導文學。隨之,從世新畢業後,他還陸續寫出了《大地勇士》、《香火》、《南京的基督》、《鄉土的呼喚》等多部電影劇本。其中《香火》一片於1979年首度上映,由中央電影公司延請當時甫從義大利學成回國的青年導演徐進良執導,並由林清玄與吳念真、陳銘磻三人聯名共同擔任編劇一職。

片中劇情主要講述早期台灣民間的抗日愛國故事,導演徐進良不僅找來影壇當家小生柯俊雄,以及著名歌仔戲演員楊麗花分別擔綱男女主角,還特別邀請了畫家席德進客串片中一角、扮演一個叫做「林德進」的抗日游擊隊隊長。事實上,席德進年輕時便曾考進演員訓練班,接受過三個月的訓練,領有演員證。可惜席氏在這部電影裡的戲份並不多,僅只出現了幾個鏡頭,這位隊長就在激戰中壯烈成仁。

比諸電影情節本身更耐人尋味的是,根據林清玄在《傳燈》書中訪談席德進一文描述,在片廠裡,席德進除了拍戲,同時也替現場的工作人員畫素描、彼此聊天,並藉此觀察整個片廠,使他有更多的機會了解國內電影界的缺失。席氏指出:「我們的電影太沒有關注生活了」。

此處所謂的生活即是「追求自然、追求人生的現實」,它不一定要有大的故事,不一定要談民族大義,它是活生生的,每天都發生在我們四周所析離出來的,不要正經八百的談責任和倫理,它或者像《安妮霍爾》,或者像《不結婚的女人》,只是一些小小的生活,感人的生活。

1983年,由導演謝登標執導、林清玄編劇的劇情片《鄉土的呼喚》正式上映。翌年(1984年)改編自日本文學家芥川龍之介的同名小說,由林清玄執筆編劇、導演王菊金拍攝的電影《南京的基督》。由於劇情敘述南京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妓女的奇異故事,片中亦有女主角陸小芬裸露床戲以及被釘在十字架的畫面,因而受到部分基督徒的抗議,遂被新聞局電檢處要求改名,後來片名改稱《一代名妓小鳳》並剪掉部分內容後才能上映。

歷經了短暫數年的編劇生涯,同時輾轉忙碌於報社採訪與雜誌編輯等多份工作,就在30歲的某一天,林清玄偶然看到了一本講述印度哲學的《至尊奧義書》,令他忽地有所醒悟,從此與佛為緣,乃至入山修行。

左:1979年時報出版社發行陳銘磻、林清玄、吳念真共同編撰《香火》電影劇本。右:...
左:1979年時報出版社發行陳銘磻、林清玄、吳念真共同編撰《香火》電影劇本。右:1983年由林清玄編劇、王菊金執導《南京基督》電影宣傳海報。 圖/作者提供

醉酒狂歌見真情

記得在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藉著主角葉問之口有如此獨白:「風塵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放眼林清玄早期報導文學筆下描摹山川人物眾多篇章當中,我私以為唯有訪談已故武俠作家古龍〈左手葫蘆右手劍——與古龍扶醉論武〉一文,通篇讀來最是酣快淋漓、讓人低迴再三。

我想,這不僅僅是因林清玄和古龍平時即為常在一起拚酒的摯友/酒友之故,更因彼此內在情感層面的聲氣相通,兩人的骨子裡根本就是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

文中,林清玄採訪古龍寫道:「和古龍喝酒真是爽快的事,他的哲學裡似乎沒有淺斟細品這一套,他是要縱酒狂歌才會過癮的人」。他說:「淺斟細品最大的通病是廢話太多,枝節太多,人物太多,情節也太多」。古龍的酒彷彿可以印證他的武俠。

正所謂「酒後吐真言」,林清玄娓娓轉述小說家之口:「古龍醉酒的時候告訴我,他的生命他的為人和他的武俠所追求的就是『乾淨俐落』四字」。而好酒之人,對酒總不免不了有幾分好感,古龍也是,他不知不覺就收藏起酒來了。提到收藏的酒,就彷彿提到他筆下的武俠人物,古龍的眼中有一種神祕的光。

眾所周知,古龍生前嗜酒如命,終至酒精中毒而英年早逝。林清玄便和幾位老朋友共商,在葬禮時特意買了48瓶白蘭地為他陪葬,並在下葬時打開所有的酒瓶,讓酒香追隨他於地下。

就是愛上了,然後義無反顧

極度的浪漫性格、重情重義之外,林清玄不惟文字充滿豐富的抒情感性,尤擅於摹寫典型外冷內熱的痴情種。且看他在《難遣人間未了情》一書描述詩人周夢蝶

周夢蝶多少年來大隱於市,他不像一般隱者諱談諱想塵世,雖然他常把頭剃得一根毛渣子不剩的精光,據他說,只是為了圖個涼快;他也喜歡盤腿坐著聊天、讀書、寫字,據他說,只是為了求舒服,也沒有禪不禪的。他有時也去逛西門町,陪某女子去看電影,出來後談劇情談得最起勁的則是電影中裸裎相對的鏡頭;譬如看胡金銓的《空山靈雨》,回來後談得最孜孜不倦的是物外法師用裸女入浴講經的那段,一談就是一個小時。

他甚至還在夢裡,和謝道韞這一類的女子好過……有時候,周夢蝶坦白得令人吃驚,但這些都無損於他,他有時真像一隻在夢裡飛翔的蝴蝶,彩色斑燦,自由自在,常常,嘴裡還是含著花蜜的。他的老友畫家陳庭詩曾經告訴我,做為一個「詩人」的周夢蝶,他的人應該擺在他的詩前面的,他是那一種在下雨天和年輕女子同撐一把傘,回家會興奮回味得老半天的人。

奢談感情世界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外人自是無從置喙。昔日下筆千言的林清玄,想當年他在患有精神疾病的元配與外遇中自我遁逃,到頭來總要付出代價。但在媒體公眾面前,卻是萬般無奈不能多言。

站在個人立場,我反倒是比較同情林清玄的。理由很簡單:愛,就是愛上了。本質上無關乎道不道德。愛上了,然後義無反顧(哪怕是與全世界為敵)。單就「情感」這方面而言,我以為林清玄毋寧是個勇於說愛、勇敢去愛的人。

倘若不是當初這樁喧騰一時的婚變事件導致人格信用破產,早年嘗以「宗教心靈導師」「作家菩薩」自居的林清玄,迄今為止是否猶仍擠身暢銷作家之列?此亦難以預料妄復論斷矣!

告別了,清玄道長!當我們想念的時候,都可以到書裡找你。

林清玄和其兒子,攝於1988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林清玄和其兒子,攝於1988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為了紀念已故的書店創辦人施蘭芳而每年固定舉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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