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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即宇宙——關於「選書師」這門職業及戀書癖的聯想(下)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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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書迷宮的領路人——關於「選書師」這門職業及戀書癖的聯想(上)

1941年,被公認為「二十世紀最博學的人之一」、自幼與書為伴的阿根廷小說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發表短篇小說〈巴別塔圖書館〉(La biblioteca de Babel)。

當時由於家族遺傳,波赫士的視力逐漸衰退,年近六旬即已全盲。但他並不特別感到意外,也沒有因此中斷閱讀,反倒憑著記憶、口授而不停地持續創作,甚至還在56歲那年(1955年)被任命為「阿根廷國立公共圖書館」(Biblioteca Nacional de la República Argentina)館長,直到74歲(1973年)退休。

波赫士慣常以圖書館做隱喻,委婉地表述他對整個世界秩序的看法。他在小說〈巴別塔圖書館〉裡構想了一個無窮無盡、不斷周而復始的圖書館式的迷宮:此處由許多無限彼此相連結的六角形迴廊所組成,除了兩邊作為出入口之外,每個六角形的四邊牆壁各有五座長書架,書架高度和樓層等高,每座書架有32本相同版式的書,每本書有410頁,每頁有40行,每行大約有80個黑體字母。

於此,波赫士把這座圖書館稱作「宇宙」,也就是世界本身。自從開天闢地以來,這座圖書館就已存在。理論上它包含了一切人類文化和歷史知識,收藏著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每一本書,以及所有可能排列組合的語言和文字。此外,裡面還有盤旋的梯子、無數圓形的房間。波赫士強調世界萬物都是循環往復的迷宮,不僅時間如此,人的生命也是。

基本上,每本書都是一個世界,且各有其不同的際遇和命運。在由無數群書構成的宇宙裡,某些眾所周知的經典名著就像恒星,永遠都會閃耀著光芒。有些熱門一時的書籍則如流星一閃而逝,卻也很快就被人遺忘。當然還有其他絕大部分不曾引起人們關注的書籍,猶如塵埃般,其微小的光芒始終被淹沒在一片浩瀚星塵當中。據統計,全世界每年有幾十萬種書籍出版,我們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是其中相當有限的一小部分。

因此,對一般讀者來說,「選書師」的重要性並不在於仿效(複製)圖書館大量的書目資料,而是就像那些每日辛勞上山採集,經過多年累積經驗跟觀察,最終只求渴望發現新品種的植物學家,藉此找到能夠重新開啟書與人之間產生情感牽絆的某種直覺與熱情。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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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自我風格的選書分類,即是帶給讀者的世界觀

「書是記憶和想像的延伸」。波赫士指出,那些所謂知識經驗積累最豐富的作家,往往是那些終生都在閱讀的人,而不是那些終生都在奔波的人。

他以自身從事圖書館員的經歷,和鑽研「百科全書」的興趣,小說不斷出現對於「分類」及「知識體系」的解構與玩弄,進而創造了一個令人著迷的、迷宮般的文字世界。1952年,波赫士在〈約翰.威爾金的分析語言〉(The Analytical Language of John Wilkins)這篇短文中,杜撰了一套奇特的中國百科全書的14種動物分類:

一、屬皇帝所有的;二、有芬芳香味的;三、溫順的;四、乳豬;五、人魚;六、傳說中的;七、離群的狗;八、包含在現有分類的;九、發瘋似地煩躁不安的;十、數不清的;十一、用極細駱駝毛筆畫的;十二、其他;十三、剛剛打破一個花瓶的;十四、遠看像蒼蠅的。

此一看似荒唐怪誕的分類方式,原來卻是波赫士為了表達這世上並非只有一種客觀秩序、同時用來嘲諷人類現行知識體系所開的玩笑。後來法國當代哲學暨思想家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又把它抄寫在自己的著作《詞與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 1966)卷首前言,成為日後激盪許多讀者解放文學想像的靈感來源。

所謂知識的分類,乃是人類理解世界觀的呈現。目前設在倫敦大學轄下、被認為是英國最權威的中世紀藝術史研究收藏機構的「瓦爾堡研究院圖書館」(德文Kulturwissenschaftliche Bibliothek Warburg;英譯Warburg Institute Library)則更進一步將此「跨越現實的想像」付諸實行。

該圖書館最初由德國著名銀行世家出身、同時亦為當代藝術史學研究「圖像學」(Iconography)理論先驅阿比.瓦爾堡(Aby Warburg,1866-1929)於上世紀初(1905年)在德國漢堡創立,後來在納粹統治期間(1944年)搬遷到英國。它最具特色和獨到之處,即是瓦爾堡窮盡畢生精力鑽研藝術史領域、歷經多年累積所得豐富而罕見的私人藏書。

一開始他將這些書籍無序地擺放在一起,看似沒有主題,但其實書與書之間有著某種微妙的互相關連。之後,隨著瓦爾堡圖書館新樓建成(1926年),所有書籍皆按照其獨樹一格的特殊編目方式整理成四大類別,分別擺放在四個樓層。

一是「圖像」(image)類,包括原始及史前藝術、早期基督教及拜占庭藝術、各種繪本手稿,以及從古典時期到當代的藝術史。二是「詞語」(word)類,內含世界各國語言和文學理論、書籍史、圖書館史、古典文獻及中世紀主題等。三是「導向」(orientation)類,涵蓋了東西方宗教研究、自然科學、醫學史、占卜預言、占星術與天文學、地理學、遊記及探險,甚至還有煉金術與化學、魔法物體(magical objects)、巫術及秘密社團等充滿神秘而怪奇的類別。四是「行為」(action)類,囊括心理學、人類學、民俗學、歷史學、法律、政治學等攸關種種社會形態與生活文化方面的書籍。

長年迄今,瓦爾堡圖書館一直以其跨越知識樊籬,深具啟發意義的分類系統而聞名,且延攬各類專業人才,不僅將藝術研究脫離美感鑑賞的侷限,進而強調社會功能與時代意義,甚至更開創了現代圖像學派的發展,成為當代人文藝術學科的研究重鎮。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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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各種疑難雜症,未必都能從書籍裡找到解藥

小說中,波赫士把他對世界秩序的思考投射於圖書館。與此同時,人們也總是寄望一本書能解決人類面對的所有問題,並且透過圖書館來理解世界存在的奧秘。

2008年,出身劍橋大學英國文學系的兩位同儕好友艾拉.柏素德(Ella Berthoud)與蘇珊.艾爾德金(Susan Elderkin)以「書目治療」(Bibliotherapy,又稱「圖書醫療法」1)為名,在英國作家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創辦的「人生學校」(The School of Life)開始替各自面臨不同焦慮及困擾的委託者開列書單,幫助對方選擇適合閱讀的素材來進行(輔助)心理治療。

經過五年的「臨床實驗」累積,依各種疑難雜症作為分類條目、聯手編撰了一部名曰《小說藥方》(The Novel Cure)的文學指南。綜觀這兩位嗜讀小說的作者,活脫像是口若懸河的江湖郎中般大肆鼓吹「文學療癒論」,且以每本書作為一帖良藥,宣稱對人類身心內外各種隱疾頗有療效,其姿態則幾近夸夸而談。

比方以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的《流浪者之歌》治療「存在焦慮」,或用唐.德里羅(Don DeLillo)的《白噪音》與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百年孤寂》治療「對死亡的恐懼」,或以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的《包法利夫人》預防「外遇」,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的《魯賓遜漂流記》對抗「悲觀主義」,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與希薇亞.普拉絲(Sylvia Plath)的《瓶中美人》紓解「憂鬱」等。

根據不同症狀,作者時而以小說人物劇情橋段循循善誘,時而以反諷口吻當頭棒喝,令人預先洞見惡果以便及早懸崖勒馬,有些甚至刻意自我解嘲,純屬博君一笑。

譬如治療「拖延症」所開的藥方為石黑一雄的《長日將盡》,治療「星期一症候群」的良方很難讓人聯想到是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戴洛維夫人》,而在書中為「離婚」提出的解藥竟然是哈尼夫.庫雷西(Hanif Kureishi)的《親密關係》,難道不應該是理查.葉慈(Richard Yates)的《革命之路》嗎?

總而言之,這款《小說藥方》的主要作用,趣味性大於實用性。至於讀完書之後,當事者究竟是會神清目明還是愈加昏沉,那就全看患者的造化了。套句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的名言:書一落到變幻無常的讀者手上,什麼藥方都不管用!

更重要的是書以外的東西,不論是作為書店的選書(師)人,抑或想要探索更多有趣事物的普通讀者。儘管書本裡暗藏的世界無窮無盡,但現實世界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也更廣闊,而真實的人生也往往要比小說還要離奇。

年少時,總以為沒有書就無法了解人生。後來才發現,如果不能體會人生,你根本就看不懂書。

圖/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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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圖書醫療法(Bibliotherapy)一詞源自希臘語Biblion(圖書)與Oepatteid(治療、復原)的結合。係指採用有計畫、指導、控制的閱讀方式,藉由讀者與文獻的互動,以減輕個人因精神和情緒因素而引發的心理疾病,如抑鬱、精神性焦慮、緊張、恐懼、偏執症等。據記載,人類最早使用書籍作為醫療輔助的紀錄出現於十三世紀,當時已有醫院聘請回教神職人員為病人誦讀古蘭經。早期宗教的力量是圖書醫療法的主流,而聖經亦被證實是最具效力者之一。至十九世紀圖書醫療法被廣泛地實施,使用的書籍不再局限於宗教類,且有醫師以開列書單的方式,為精神失常者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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