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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的文學、藝術與生活(中):反叛任性的文壇「江戶兒」

《夏目漱石之妻》劇照。 圖/維基共享
《夏目漱石之妻》劇照。 圖/維基共享

▍上篇:

夏目漱石的文學、藝術與生活(上):人類一思考,貓兒就發笑

2016年乃是夏目漱石(1867-1916)逝世一百周年,日本富士電視台和NHK電視台為了向這位曾被印在舊版日幣千圓紙鈔上的國民大文豪致敬,分別於2月與9月陸續推出由日本傑尼斯偶像團體「嵐」成員二宮和也擔綱主演的SP劇《少爺》(坊っちゃん)1,以及由演技派男星長谷川博己、女星尾野真千子聯合飾演的四集電視劇《夏目漱石の妻》。

其中《少爺》一劇改編自夏目漱石的同名小說,內容取材於當年(1895)他辭去東京高等師範教職、隻身轉往四國愛媛縣的松山中學擔任英語教師期間所發生的諸多趣聞故事。而在小說裡同樣是從東京遠赴鄉下任教、個性直言不諱、且說得一口流利的江戶腔,天真倔強而帶點衝動傻氣的主人公「少爺」,一開頭便坦然自述:「我為生性莽撞吃盡了虧」。此番形象儼然就是漱石本人的具體化身。

中文世界最早翻譯《少爺》(中國大陸譯作《哥兒》)這篇小說的作家章克標,曾於1932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夏目漱石集》的序文裡形容,夏目漱石是典型的「江戶兒」2,性格中明顯帶有反抗時代潮流的叛逆精神、輕快灑脫的趣味,以及與生俱來鋤強扶弱的「俠氣」。

1932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夏目漱石集》,章克標翻譯,乃為夏目漱石的第一本中譯本選集。 圖/作者提供
1932年上海「開明書店」出版《夏目漱石集》,章克標翻譯,乃為夏目漱石的第一本中譯本選集。 圖/作者提供

由於夏目漱石本身擅長透過嘲諷手法,針對現代文明弊端進行各種尖銳的批判,因此在他的早期作品裡,常見以故事人物的暱稱暗喻埋下伏筆。小說《少爺》中的男主角毋寧秉承了夏目漱石的幽默,也為學校內的每個角色都取了綽號,像是一臉膽怯保守又有點狡詐的校長「貍貓」,平日仗勢欺人而傲慢濫權的教務主任「紅襯衫」,外表粗曠豪爽卻能明辨是非的數學老師「豪豬」,只知阿諛奉承裝腔作勢的美術老師「小丑」,以及斯文懦弱不善言辭、就連心愛的女人都要拱手讓人的英文老師「青木瓜」。

小說末尾,少爺和豪豬聯手揭發了紅襯衫的詭計,並朝對方臉上狠狠痛揍了一拳,後來也順利逃離了那個詭詐庸俗的鄉間小鎮。但回到東京不久,自幼相依為命且唯一能理解和疼惜他的女傭阿清卻很快病死,少爺彷彿又頓失了精神寄託。

儘管夏目漱石在前大半篇幅幾乎道盡了少爺的果敢仗義,總把一切充斥著虛偽庸俗的場所鬧得天翻地覆,讓人不禁看得痛快淋漓。但或許小說家最終想要表達的,其實是這世界仍舊無法擺脫的殘酷,以及到頭來什麼也都改變不了的現實。

明治22年(1889),22歲的夏目漱石使用古典漢文寫作、完成了暑期遊記《木屑錄》。 圖/作者提供
明治22年(1889),22歲的夏目漱石使用古典漢文寫作、完成了暑期遊記《木屑錄》。 圖/作者提供

在《木屑錄》書名頁上,夏目漱石第一次寫下了「漱石頑夫」這個名號。 圖/作者提供
在《木屑錄》書名頁上,夏目漱石第一次寫下了「漱石頑夫」這個名號。 圖/作者提供

感悟古典漢語文學之美

夏目漱石自幼即對漢語文化深感興趣,少年時曾立志以漢學作為自己安身立命的志業。14歲(1880)從東京第一中學轉入了山島中州創辦的漢學私塾「二松學舍」,開始有系統研讀中國古籍3,並熟誦唐宋詩詞,逐步養成了他的士大夫儒教觀念和東洋美學意識,直到18歲進入大學預科。

僅在《我是貓》這部小說中,夏目漱石徵引的中國文人就有孔子、老子、陶淵明、宋玉、韓愈、鮑照、晏殊,中國典籍則有《詩經》、《史記》、《左傳》、《易經》、《道德經》、《淮南子》等,不難想像小說家本人的漢文底蘊之深。

早年自嘲為「頑夫」的夏目漱石,既是英文學者,又精通俳句、擅長寫漢詩和書法。

若干年前,我曾在舊書店找到一本復刻版《木屑錄》。這是當年夏目漱石第一次以「漱石頑夫」為筆名發表的古典漢語紀事詩文,主要描寫他在22歲那年(1889)暑假,和同儕好友探訪位在千葉縣房總半島西端的鋸山遊記,內容宛如以文字勾勒出一幅動人的山水畫卷,亦為他最早匯集成冊的少作。

有趣的是,翻覽《我是貓》小說裡經常拜訪男主人苦沙彌家中,那些以「高等遊民」自居的知識分子朋友們,包括美學家「迷亭」、物理學家「寒月」、詩人「東風」,以及哲學家「獨仙」等,恰巧皆為漢文山水詩的風景元素。而小說名稱亦是頗罕見地使用漢字「吾輩」,更顯見作者自身濃濃的古典學究氣息。

夏目漱石之妻。 圖/維基共享
夏目漱石之妻。 圖/維基共享

漱石頑夫與夏目惡妻

由於出生時家境衰落,身為么子的漱石從小就被過繼給外人當養子,輾轉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因從未感受過家庭的溫暖、母愛與親情,這些童年陰影所帶來的心理創傷,造成了他一生孤僻、高傲、感情脆弱又缺乏安全感的矛盾性格。

特別是在這本由漱石之妻鏡子口述、也是作家的漱石女婿松岡譲執筆,於夏目過世13年後(1929)出版的回憶錄《我的先生夏目漱石》(漱石の思ひ出)當中,夏目漱石儼然已不再是那個一般人印象中高不可攀的文壇巨人,而只是一個單純渴望被愛,卻不懂得如何去愛的「頑劣丈夫」。

值得玩味的是,過去在夏目漱石本人的文章以及各式訪談記錄中,可以看到他對妻子總是抱怨連連。比方說她很不會做菜,或是經常賴床而不準備早飯,每天讓他空著肚子就直接出門上班,以至於「惡妻」4之名很快就在其周遭友人與門生弟子之間不脛而走。

而事實上,正是因為夏目漱石有此寵辱不驚、樂觀頑強的「惡妻」相伴,才得以安然度過他因長年飽受精神衰弱之苦所帶來的躁鬱低潮,甚至在他胃病吐血加劇、徘徊在死亡邊緣之際仍然對他不離不棄,讓他一輩子不寂寞,身邊隨時有人可以跟他吵嘴或是相互吐槽。

就連推理小說家松本清張都說:「作家之妻自成惡妻,不成惡妻則無法造就文豪」。儘管夏目漱石不曾公開表態(在那個年代,身為大男人就是不隨便顯露自己的情感),但他私底下應當是對這位「惡妻」心懷感激的。

如今重觀改編自原著《漱石の思ひ出》的電視劇《夏目漱石之妻》,劇中由長谷川博己、尾野真千子飾演的漱石夫妻,在結局最後一幕尤為餘韻甚深:彼時大病初癒的漱石應邀赴長野作演講旅行,並且難得輕鬆地偕同鏡子夫人隨行。畫面中,只見兩人一身素白衣著,緩緩地走在風光明媚的青翠山谷間。

此時,鏡子向丈夫問道:「你寫的小說《少爺》裡那個對男主角呵護有加的年邁女傭阿清,其實就是我吧?」5「阿清雖然是奶媽,但是性格卻跟我很像……她是少爺心中理想的女性,一定是這樣子的吧」。漱石則是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回道:「妳,無論到了哪裡,妳都還是妳,就當是這樣吧」。

▍下篇:

夏目漱石的文學、藝術與生活(下):經典文學的跨界傳播與再生產

《夏目漱石之妻》劇照。 圖/維基共享
《夏目漱石之妻》劇照。 圖/維基共享

  • 過去將近一個世紀以來,陸續曾有宇留木浩、池部良、南原伸二、坂本九、松本幸四郎、津川雅彥、本木雅弘等演過少爺一角,今次則是第十六度被翻拍為影視劇作。
  • 意指在東京出生的本地人。

  • 日後筆名「漱石」的由來便是取自唐代《晉書》中的「漱石枕流」。
  • 日語漢字稱作「鬼嫁」,意指冷酷無情、兇惡的妻子。
  • 鏡子夫人表示,在她的名字裡,日語漢字的「鏡」與「清」,兩者讀音(きよ)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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