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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天恆/從「滾回中國」談言論自由

前幾天鄰國大批網友翻牆來台交流,除了宣示他們自認為對台灣的主權,更有諸多諷刺台灣政治與社會現象的言論。其中一個特別值得提出來探討的,是:

台灣人說一套做一套:嘴巴上高舉言論自由,但只要有人支持統一就叫他們「滾回中國」。

這種說法,似乎是在指控台灣沒有「主張統一」的言論自由。而我認為這之所以值得特別提出來探討,是因為許多台灣人也會有類似的看法,認為自己支持統一或者其它的言論遭受不友善的回應,是自己言論自由受到了侵害。

我認為這樣的觀點,是基於對言論自由的誤解。先說本文結論:

我認為叫人「滾回中國」在多數情況下並不妥,甚至可能是嚴重的道德過失;但是這是因為其它的理由,包括涉及歧視或仇恨言論,或至少是很沒建設性的溝通;而不是因為侵犯言論自由。

「滾回中國」

在探討這樣的言論為什麼不妥之前,必須先了解這句話到底是想要表達什麼;而這就必須了解這句話在什麼脈落下出現,畢竟抽離脈落很難確切掌握意義。粗淺來看,至少有兩種脈落:

  1. 針對國籍或政治思想的直接反應
  2. 針對「主張統一言論」的反駁

先針對第一點。確實,有一些人對國籍上目前或曾經記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具有極大的敵意;確實,也有一些人對於抱持「統一」政治立場的人抱持同樣的反感。即使這些敵意或反感有其歷史脈落,一旦講出口叫人「滾回中國」,就是在宣稱一些人純粹因為國籍或政治立場,不配待在台灣、應當受到差別待遇,甚至是在表達這些人低人一等、不配當人或不是人。這種言論就是歧視、仇恨言論,是嚴重的道德過失;沒什麼好多說的。

第二點比較值得進一步探討。我(可能過於樂觀地)相信多數「滾回中國」的言論是在以下這種脈落中出現的:

有人主張台灣應該「回歸中國」/「被中國統一」/「統一中國」,或許有提出包括國家偉大強盛、經濟、血緣或種族、歷史或文化使命、政權正統等各種理由,或許沒有;但總之沒有說服對方,於是對方就回應說「你要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我不反對,但你要就自己去別強迫我陪你」。有些不想被統一/併吞的人懶得講這麼多,或是覺得溝通累了,就直接說「滾回中國」。

我認為這樣的回應多半不妥當,但並不是因為它侵犯言論自由。有些人可能覺得是因為這樣說話「不禮貌」,這樣說話確實不禮貌,但這也不是我想到的理由;我認為禮不禮貌在道德上沒那麼重要。我認為這樣的言論之所以不妥,是因為它多半沒什麼建設性。若要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我們可以試圖尋找理由,說服對方說被併吞並非對台最有利的選項——我們可以嘗試表達我們對於遷徙自由的重視,但同時捍衛自己身份、國籍不被其它人決定的權利。

當然,溝通很累,所以有可能我們只是想要結束對話;但無論如何,一句可能被誤解為歧視或仇恨言論的話,都很難是好點子1

言論自由

用「滾回中國」來回應統一言論,是否侵犯了言論自由?這取決於怎樣算是「擁有自由」,一個沒啥爭議的理解應該是:

當人針對一類行為的自由受到保障時,他做或不做該行為不受到他人的干涉。

干涉──侵犯別人自由──的方式有兩種,第一種是阻止或強迫他,讓他做不成或必須做某項行為;第二種則是脅迫他,讓她如果依照自己意願選擇,會付出極大代價以至於不敢依照自己意願選擇。舉例來說,假設我有吃或不吃紅蘿蔔的自由,我吃紅蘿蔔時別人不能阻止我,我不吃時別人不能把紅蘿蔔塞到我嘴裡,我更不會因為吃不吃紅蘿蔔而遭受懲罰,以至於我不敢吃或不敢不吃。

如果我們依照這樣的方式去理解自由,就可以進一步思考怎樣算是侵犯言論自由,或更明確地說:怎樣算是侵犯了「支持統一」的言論自由。

確實,在台灣當前的社會氛圍底下,倡導統一會被嘲笑、批評,有人甚至會要提倡者「滾回中國」。但是僅只於此。在台灣高舉和平統一,甚至支持中國武力犯台的言論,都不會講話講到一半就嘴巴就被摀住,po文po到一半就被斷網;相對地,我們比較擔心以後我們不支持統一就會隔天醒來在廣東;支持統一完全不需要擔心因此「被認罪」、坐牢,大致上不太需要擔心被打,因為我們知道警察會保護我們,不保護我們的話分局長會被換掉派女兒出來靠北市長也沒用。

在這樣的意義下,嘲笑、批評、「滾回中國」沒有侵犯提倡統一者的言論自由。一個人不會因為被嘲笑、批評而舌頭打結,「滾回中國」既不是按鈴控告,不會讓人受到法律制裁,更不是咒語,不會把人瞬間移動到廣東2

結論

就此而言,「滾回中國」這樣的言論雖然多半不妥,甚至在特定脈落下犯下道德上嚴重的過失,但是並不是如同鄰國的網友所諷刺的那樣,侵犯言論自由。

不妥是因為多半沒什麼建設性,有可能會讓人誤解為歧視或仇恨言論,甚是在特定脈落下就是歧視或仇恨言論。沒有侵犯言論自由,則是因為這樣的言論既沒有阻止別人提倡統一,更不會導致提倡統一的人受到懲罰。

  • 當然,或許有人認為「滾回中國」這類言論是在表達情緒,而表達情緒即使沒有建設性也仍然有其價值,以致進一部認為這類言論受到言論自由保障。對此,我認為多半有可能有更好的表達情緒管道;此外,我這篇文章只打算聚焦在「這類言論是否侵犯言論自由」,而非「這類言論是否受到言論自由保障」。這並不是因為後者不重要,正好相反。或許以後這個專欄會有專門探討仇恨言論與言論自由的文章。
  • 或許有人認為「滾回中國」這類的言論讓許多人心身恐懼,以至於不敢來我國的網路平台交流,或不敢公開表述自己支持統一的立場。我認為就目前來說,這種說法有些誇大。這類言論沒讓鄰國網友翻牆的意願降低。至於在台灣公開支持統一的人少,是因為支持統一的人少,而我們真的沒有理由相信愛國同心會等團體,確實有因為別人要他們「滾回中國」而心生恐懼;正好相反,其他人沒遭到他們拳腳相向就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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