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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甯予/撩妹語錄,也有性別問題嗎?

近期席捲網路的撩妹語錄,不僅幽默風趣,也幫我們複習了不少各領域的經典理論與名言。然而,對某些人來說這股熱潮並不只是單純的幽默、浪漫與知識的結合,還是一場性別文化的展演。

喜歡撩妹語錄的人可能會表示不滿:難道看個笑話還要考量什麼性別問題嗎?確實,分享這些撩妹語錄讓好友們哈哈大笑,不太會有多大的問題。但是,撩妹語錄的存在,背後並非沒有問題可談。

性別表演

先讓我們看看一些例子:

  • 高級餐廳裡,女生向男伴下跪求婚;
  • 風景怡人的街道,看到某個女生蹲下替男友綁鞋帶,並幫他開車門;
  • 電影中的「非典型人類」與「人類」的戀愛(如同水底情深、美女與野獸、泰山、暮光之城)中,男性扮演人類,女性扮演非典型人類(試著想像剛才那些電影裡的角色性別對調)。

看完上述三個案例,若讀者感到一絲突兀,那這些例子就成功傳達了這件事:某些性別角色的分配,即便沒有道德問題,依然讓人感到突兀。

「男生幫女伴綁鞋帶、開車門、下跪求婚」可能只會讓我們覺得「男方很浪漫、體貼」;但「女生幫男伴綁鞋帶、開車門」可能讓人想到男方是不是哪裏受了傷,才需要女方的服務。而「女生下跪求婚」也讓人覺得違和。

哲學家巴特勒(Judith.Butler)認為這些反應是因為人在社會上會進行「性別表演」(gender performativity)。哪些性別有哪些特質,這是社會文化建構的。我們會不斷操演這些氣質與行為,彷彿在操演固定的摹本(copy)。操演摹本的同時,自身也成為摹本,加強了性別文化。撩妹語錄的問題就在這裡。

不論是在語錄裡,還是在現實生活中,說著甜言蜜語的追求方多以男性為主。而且我們能自然地想像,身為聽眾的女性被期待著能給予男性適當的回應,不然就可能被貼上「高傲」等標籤。雙方就彷彿是拿著劇本上演「你說我笑」或「我說你臉紅」的戲碼。

如果巴特勒是對的,就表示這套撩妹模式並非男女雙方自由互動的結果,而是受到社會文化的形塑。然而,社會文化是如何對我們的行為產生影響力的呢?

權力如何運作?

這個問題牽涉到社會文化的權力運作。有些概念區分可以協助我們理解性別氣質如何被權力影響:

  1. 壓制少數的權力:因為流行A現象,所以個體為了避免被視為異端,而行使A。
  2. 形塑知識的權力:因為流行A現象,所以個體自然而然認為A就是對的。
  3. 形塑慾望的權力:因為流行A現象,所以個體自然而然對A有行使的慾望,或者有行使A的慣習;或至少,沒有排斥A的慾望。

哲學家彌爾(John Mill)關注「壓制少數」,他認為權力不僅限於政治壓迫,社會中也會出現「多數暴政」的情形:人們是基於恐懼,而選擇服從主流文化。例如,縱使某男不認同「男兒有淚不輕彈」這件事,但基於社會壓力,還是選擇服從了「男兒有淚不輕彈」。

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則關注「形塑知識」與「形塑慾望」。傅柯認為權力並非總是以壓制——即「若乙不聽從甲,甲就懲罰乙」——的方式呈現。權力也可能透過論述、知識的型態,鑲嵌於個體之中,而不總是從個體之外命令個體:

……命令內化到個人身上,使之成為個人習慣的一部分,毋須再從外部控制。藉由影響傅柯所說的「靈魂」,便能以靈魂來指揮行為,如是便產生了「自我控制」……(傅柯所謂的)權力是「透過」個人來運作,而非與個人「對抗」,權力在協助構成個人的同時,也讓個人成為它的載體。(Garland,1990 )

個體不僅僅順從權力,還會反過來自我規範。許多女性可能認為女性的坐姿就該雙腿合併,並同時警惕自己不去違反它,即便沒受任何命令。

比起「壓制少數」,我們更難察覺「形塑知識」,因為人們不容易感到壓制的氛圍,同時也不是因為恐懼而順從主流,而是真正地相信主流知識是正確的。人們進而相信,如果自己不符合這些知識,就應該調整自己。

「形塑慾望」的權力運作與「形塑知識」緊密相連,不過它的掌控性更加全面。被支配者不再只是依據權力形塑的知識來警惕自己,更是直接吻合於主流秩序,成為主流秩序本身。例如社會文化讓很多人不僅相信男性下跪求婚是對的,而且還讓許多男性喜歡這麼做、讓女性期待男性這麼做;或者,許多女性不僅認為「女性應該要化妝」,而且還「真心地喜歡化妝」。

「適應性偏好」(adaptive preference)也是屬於這個層次的權力運作:身體的慾望自然而然地符合環境的狀況,而感受不到痛苦與拘束。例如,印度的某些婦女受到酗酒的丈夫家暴,但完全不覺得自己受到虐待,或是覺得某些不公平的工作待遇是正常的(Nussbaum, 2000:21)。

「形塑慾望」這個層次的權力運作最難以察覺,甚至有人懷疑這究竟還能不能稱作「權力」,因為被支配者往往沒有明顯的痛苦或非自願行為,甚至還喜歡這樣的現況。但不論如何,這仍然是社會文化的形塑過程,如果我們要了解性別氣質,就不能忽略這個層次。

所以,撩妹語錄怎麼了?

依據上一節對權力的分析,撩妹語錄作為一種流行文化,不僅「幽默」,而且還可能具有「幽微」的影響力。若這些語錄形塑了知識,就會加強人們對「男生就該主動撩女生」或「男生應具備一定的撩妹技巧」的信念;若語錄進一步形塑慾望,就會加強男性「撩妹」的慾望或慣習、女性「等著被撩」的慾望或慣習,或者產生適應性偏好的狀況,例如女性在被冒犯的情況下,卻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

有人可能會認為,到目前為止並沒有什麼問題,至少我們看不到有誰因為上述狀況受苦。然而,若存在著一群人,不被權力形塑的知識、慾望收編、馴服,就自然會成為主流文化中的少數,例如:不喜歡主動撩妹、不太擅長撩妹的男性,或不喜歡被男性撩的女性(不喜歡強顏歡笑、不喜歡聽陌生人講黃色笑話等)。幸運的話,這些人可以安逸地當少數族群,但若不幸,就可能像想留平頭的女性一樣,遭受第一種權力運作的壓制

  1. 社會文化的權力形塑了多數人的慾望,讓某文化成為主流(例如女生喜歡、習慣留長髮;男生喜歡看女生留長髮)。
  2. 這一權力同時產生了鞏固主流文化的知識、批判違反主流文化的知識(例如大家相信女生留長髮本來就比留短髮好看、女生不該留短髮)。
  3. 上述知識與慾望的交織會反過來加強文化,即讓主流更主流、讓知識更穩固,同時對非主流的批判更加強烈。
  4. 對非主流的批判,會產生「壓制少數」的權力運作,也就是在價值觀或行為上的強迫與壓制,使少數族群不得不服從(例如想留平頭的女生不得不順從社會)。

由上述過程可知,權力形塑我們的知識與慾望這件事,問題還不算太大。但當我們發現,社會文化受到知識與慾望的加強後,導致了「壓制少數」的現象,使得某些人因受到社會的異樣眼光,而不得不順從主流時,我們就很難聲稱這一切完全沒問題。

看撩妹語錄錯了嗎?

有人可能會問,就算撩妹文化可能有壓制少數的問題,但難道我們不能欣賞撩妹語錄嗎?並非如此。本文並不是要指控,欣賞有趣的語錄犯了什麼道德錯誤。

我們要避免的是彌爾在《論自由》中提及的擔憂:

當社會本身就是暴君時,即當社會作為集體而凌駕於組成它的個體之上時,暴政的實施就並不限於借助政治機構之手而行的措施。(p25)

面對這樣的擔憂,我們仍然可以繼續欣賞梗圖,因為禁止語錄的流傳,不僅剝奪自由,而且無法解決背後的問題。我們可以做的是,去思考這個社會給予那些不喜歡撩妹文化的人多大的空間。像「這些女生怎麼那麼開不起玩笑」、「男生不幽默就沒市場啦」這類撩妹文化的產物,多少迫使了男性與女性去扮演社會所期待的模樣。

這並不是要求大家淘汰既有的性別文化;而是開始思考,拒絕性別文化的少數人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以及,在這些語錄加強性別文化的同時,如何能避免性別文化的僵固,使得無法加入主流的少數人被排擠與壓制。

參考書目

  1. 路克斯,《權力–基進觀點》,台北:商周出版。
  2. 劉開鈴、郭欣茹、陳淑卿、李根芳、陳慧琴、林柳村、林春蘭、劉淑蕙、段愛娟、游素玲、蔡秀枝、李淑君、林怡君,《Judith Butler的性別操演理論導論》,台北:五南。
  3. 大衛‧葛蘭,《懲罰與現代社會》,台北:商周出版,222-224。
  4. 約翰‧彌爾,《論自由》,臺北:五南,25。
  5. Nussbaum, M.C.(2000) Women and Human Development: The Capabilities Approach. Cambridge and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作者為政大哲學與法律系三年級,興趣為道德哲學與法律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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