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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琪昌/走過淹水噩夢:與水共存的「韌性城市」建築有章藝術博物館

近日,台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的改建案引發熱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近日,台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的改建案引發熱議。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文:呂琪昌,台藝大工藝設計學系教授。)

面對各種天災人禍,城市系統應該如何應對?城市韌性(urban resilience)是一個方興未艾、被積極討論的概念。不過你或許不知道,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在1967年就已經採取了積極的手段,建構出今天校園內的韌性設計——「與水共存」的有章藝術博物館。很可惜的是,校方在不知道其重要性的情況下,正準備拆除以改建新的藝術博物館。為了避免憾事發生,需要大家一起來關心。

如何打造不怕水淹的建築?

廖桂賢曾在鳴人堂發表一篇〈韌性城市不是「不淹水」,而是「不怕水淹」〉專文,認為在極端氣候的現在與未來,超過防洪排水系統設計標準的暴雨,及相應而發生的淹水狀況會越來越頻繁。因此,她認為除了防洪之外,更應該強調以韌性為本的水患治理方式,也就是講求在淹水中安然無事的「不怕水淹」觀念。

城市韌性被定義為「城市系統及其居民在各種衝擊和壓力下保持正常運作,且積極適應並轉向永續發展的可量化能力」。這樣的討論大概開始於1990年代末,早期偏重於減災(mitigation)的技術改善,近期則著重在調適(adaptation)的順應面向,亦即城市在面對不確定衝擊(例如氣候變化、自然災害或恐怖主義等)時的「容受力」及「回復力」。容受力是城市能將衝擊所造成的影響最小化,回復力則關注在受到衝擊後達到新平衡所花費的時間。

廖桂賢在〈怎樣才能成為「不怕水淹」的韌性城市?〉進一步指出,要打造「不怕水淹的城市」必須透過環境設計來達成。其中並提到,如果不希望建築主體泡水,可以採用「高腳屋」這種在低窪濕熱的東南亞地區常見的建築形式,也就是底層挑空的設計。

高腳屋源自於「巢居」形式,又稱為「杆欄式建築」,以防水避潮為構造重點。它主要流行於中國南方及東南亞地區,在台灣也有分布。在現代主義建築大師柯比意(Le Corbusier)的「新建築五點」中,也有所謂的「底層挑空」原則,不過其目的是使暢通的一樓空間能夠運用自如,與傳統高腳屋的訴求重點並不一樣。目前台灣現代主義的建築,如高而潘的月裡山莊、台北市立美術館、舊華視大樓等,都是依循柯比意的原則,而不是傳統高腳屋的運用。

關於城市韌性的建築,荷蘭建築師已經設計出所謂的「兩棲屋」(amphibious houses),能讓建築物隨著水位而漂升。另外,台灣雲林口湖地區於2018年針對地層下陷、海水倒灌問題所推出的「至少撐三十年」的防洪高腳屋,也是前瞻性案例。但是大家可能並不知道,遠在五十多年前的台灣藝術大學,也就是當時的國立藝專,就已經推出這種「與水共存」的韌性設計方案來應付經年累月常遇到的淹水問題。

台北市立美術館,攝於1983年開館之際。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北市立美術館,攝於1983年開館之際。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雲林口湖成龍濕地的高腳屋。 圖/雲林縣政府
雲林口湖成龍濕地的高腳屋。 圖/雲林縣政府

苦於水患的浮洲與國立藝專

台藝校園的嚴重水患,除了是老校友的共同記憶外,也是浮洲地區早期居民的一大噩夢。著名的現代陶藝家李茂宗,就回憶當年的景象說:「記得住校期間宿舍有二次淹水,快滅頂至屋頂。確切時間不記得了,反正整個校舍淹水很慘,我們的東西被淹得東倒西歪。」

最嚴重的是1963年的葛樂禮颱風,它所引發的洪水肆虐浮洲,最後使得台灣最早由婦女聯合會興建的眷村——婦聯一、二村面臨徹底覆滅而遷村的命運。台灣知名作家愛亞、朱天心、那維風等,都曾經是當時浮洲眷村的居民。他們透過生花妙筆記錄了當年颱風的淹水往事,訴說著浮洲地區曾經發生的歷史故事。

葛樂禮颱風也同樣讓台藝大的前身國立藝專於翌年考慮遷校內湖,《民聲日報》(民國53年2月1日,二版)就記載當時的情形說:「長年遭受水患的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教育部已決定在下學年度將它的校址遷往臺北縣內湖鄉。」至於鄰近的國立華僑中學,該篇新聞也提到:「據教育部說,由於該校建址頗廣,暫時無法遷移,該部準備撥款給它建防洪設備。」很顯然,當時板橋浮洲地區的水患實在非常嚴苛,而葛樂禮颱風的致命一擊,更使得教育部甚至打算完全撤守該地。

不過根據校方的《1955-2011年校史大事記》記載,遷校事件在民國54年9月因為「未依合約規定施工而延緩辦理」,並最後於民國56年4月「因環境條件限制,經行政院與教育部裁示放棄」。

《民聲日報》關於國立藝專遷址內湖的新聞。 圖/數位典藏服務網
《民聲日報》關於國立藝專遷址內湖的新聞。 圖/數位典藏服務網

葛樂禮颱風使得婦聯一、二村面臨徹底覆滅而遷村的命運。圖為1957年宋美齡視察婦聯一村軍眷住宅。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葛樂禮颱風使得婦聯一、二村面臨徹底覆滅而遷村的命運。圖為1957年宋美齡視察婦聯一村軍眷住宅。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有章藝術博物館的建築特色

台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的原始建築物被稱為「綜合前樓」,落成於民國56年8月,是作為學校行政中心的使用目的。整理以上遷校脈絡,並考量此棟建築物的籌劃及施工期程,可以認為在民國54年確定延緩辦理內湖校舍遷建案後,就已經決定並開始規劃其建造事宜。在籠罩著淹水災難的氛圍中,建築物的設計充分考量水患問題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從台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的兩張舊照片,可以看到它非常特殊的兩個地方。首先,是引人注目的室外懸空階梯形式。這種特徵在民國40、50年代的台灣戰後早期現代主義建築常可以看到,但目的並不一定相同。如王大閎的「台大法學院圖書館」(1962年,登錄為市定古蹟)、金長銘的「台南市救國團辦公廳舍」(1955年,已拆除)、吳梅星等人的「成功大學圖書館」(1959年,登錄歷史建築),以及1967年第一屆十大建築師的獲獎作品包括沈祖海的「台灣電視公司大廈」(已改建)、陳仁和的「高雄三信職校波浪教室」等,都有相同的做法。

雖然可以視為是當時的一種時代特徵,但嚴格來說並不常見,尤其遺留到現在的更少。懸空外部階梯的使用,仔細推敲起來並不是基於相同原因的考量。或為了替地下室空間留出氣窗,或為了區隔一、二樓的使用機能,或為了突出主要樓層的崇高感等,都是可能因素。

再者,一樓牆壁向內退縮且只有在接近樓層頂部有稀疏的小氣窗。從照片看,這些氣窗似乎連窗框及玻璃都沒有。如此奇怪的設計,顯然有一定的背景因素及考量重點。

結合前述懸空外部階梯以及一樓的獨特牆面形式來看,台藝大此棟建築有著與浮洲地區水災共存的巧思。其一,把底層樓作為防水之用,只作為臨時或次要功能的場所。其二,把主要功能的辦公區放置在二樓以上,外部以階梯直通二樓,不但能稱職地達到避水患的功能,也使得當時的學校行政中樞有著一種符合當時時代脈絡的崇高感。

傳統的高腳屋,也往往賦予底層空間以次要的機能,最常見的就是作為飼養牲畜的場所。有章博物館的底層樓也採用類似的空間充分利用原則,曾經作為與學生日常活動密切接觸的場所,例如學生活動中心、體育器材室、福利社、理髮部等。因此,所謂的功能性區隔,也在考慮水患因素的作為下,同時被善加利用。

國立藝專綜合前樓落成時的照片。 圖/校方檔案照片,作者提供
國立藝專綜合前樓落成時的照片。 圖/校方檔案照片,作者提供

民國73年的國立藝專綜合前樓照片。 圖/翻拍自七十二年度畢業紀念冊,作者提供
民國73年的國立藝專綜合前樓照片。 圖/翻拍自七十二年度畢業紀念冊,作者提供

見證水患歷史的「韌性校園」建築

很顯然,台灣藝術大學在所謂的「韌性城市」被討論之前,就已經有了相同的概念。留學德國並曾經擔任成功大學建築系主任長達16年的設計者朱尊誼校長,是否參考了高腳屋的傳統,目前已經無法追究。但「韌性校園」的思考,就現代建築而言,著實是非常前瞻性的做法。

浮洲地區逢颱就淹的歷史,在1982年大台北防洪計畫的浮洲堤防興建,並且大漢溪水改道不再流入湳仔溝後終於得到解決。如今大洪水不再發生,台藝大有章藝術博物館的「與水共存」設計也成為僅存的少數水患遺跡,其歷史意義不論就建築或地方來說,都是非常重大的。

根據以上的分析,台灣藝術大學的這棟建築物符合於《歷史建築紀念建築登錄廢止審查及輔助辦法》第2條的表現地域風貌、具建築史價值,以及具地區性建造物類型之特色等諸多要件,是《文化資產保存法》所肯定的「歷史建築」。

但是由於台藝大校方為了新建藝術博物館而打算拆除此棟老建築,新北市的文資審議會議也在建築物資訊不透明及缺乏對造方的論述下,決議解除列管。如果它真的被拆除改建,無疑將是台藝大、板橋浮洲地區,甚至是台灣戰後現代主義建築史的一大憾事。在此誠摯呼籲新北市文化局能重新討論這棟建築物的文資價值,避免將來追悔莫及的憾事發生。

有章藝術博物館具有建築與地方的歷史意義。 圖/取自國立台灣藝術大學
有章藝術博物館具有建築與地方的歷史意義。 圖/取自國立台灣藝術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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