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華美的袍,挑不出半隻蚤子:這不是張愛玲的《第一爐香》 | 黃彥瑄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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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襲華美的袍,挑不出半隻蚤子:這不是張愛玲的《第一爐香》

《第一爐香》電影海報與原著小說作者張愛玲。 圖/甲上娛樂提供、維基共享
《第一爐香》電影海報與原著小說作者張愛玲。 圖/甲上娛樂提供、維基共享

張愛玲對胡蘭成是卑微到「低到塵埃裡的愛情」,而在《第一爐香》中葛薇龍的愛情也不過如此,為了一位不會改變的男人甘願沉淪,成了流轉於上流圈中的交際花。當香港名導許鞍華率領一眾傑出影人,再現於這大歷史下的愛情悲劇時,電影口碑卻意外地跌落谷底。

然究竟是張迷對作者的愛太過濃烈而顯得挑剔,還是在過了近百年後導演仍讀不懂張愛玲?

被群嘲為「第一爐鋼」的評價公允嗎?

第一爐鋼」,這是中國網友在看到預告後的群嘲反應,主要是譏諷電影選角的不適配。電影版由馬思純、彭于晏主演,兩位的形象健康而陽光,缺少了小說中男女主人翁淫迷頹廢的情調。書中的葛薇龍盡是嬌媚動人,在香港這塊殖民地上滿足西方人對東方女人的嚮往;男主角喬琪則是頹喪陰鬱的紈褲子弟,如同一座雕工精美的慘白石膏像。

在小說中,當葛薇龍初次現身在讀者眼前,張愛玲花了些許筆墨去描摹這位「粉蒸肉」似的美人:「她的臉是平淡而美麗的小凸臉,現在,這一類的『粉撲子臉』是過了時了。」身處於香港這個多元文化交雜的殖民地,本地流行的長相是深目削頰的「糖醋排骨」般的女子。於此,也具象了其與香港本地人間的差距,葛是傳統中國文化中那種平淡中帶有韻味的美人。然而,在電影中的馬思純看起來卻是個健康氣息飽滿的純樸女學生,缺少了張愛玲筆墨中的那股古典美。

若是談到男主角喬琪,在小說中身為混血兒的喬琪,面色慘白毫無血色,眼神中則透露出一絲絞結的氣息:「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早稻田,時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閃,又暗了下去了。」就是這麼玩世不恭、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還被妹妹調侃道「有些ㄚ頭氣」。在電影中同樣也出現了這句評價,只見下一秒就見到健壯的彭于晏,露出他兩臂發達的肌肉俏皮地裝扮成服務生的模樣,與妹妹口中的「ㄚ頭氣」竟有這麼大的違和感。

片中健壯的彭于晏,露出他兩臂發達的肌肉俏皮地裝扮成服務生的模樣,與原著裡妹妹口中的「ㄚ頭氣」竟有這麼大的違和感。電影《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片中健壯的彭于晏,露出他兩臂發達的肌肉俏皮地裝扮成服務生的模樣,與原著裡妹妹口中的「ㄚ頭氣」竟有這麼大的違和感。電影《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見皮不見骨的文本改編

張愛玲的筆鋒是細膩的、嬌氣的,筆下一個個人物都像是博物館裡細緻、易碎的珠寶盒,盒中藏有世人道不盡的秘密。張的作品之所以難以被改編,是因為她抓住了那些隱藏在人物表象下的機關算盡,這種小心思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在原著小說中,葛薇龍絕不是那綻放漂亮的清純白蓮,她是知曉世故、有些傲氣的知識分子。當家裡無法資助她繼續上學後,她不聽從家裡安排,而是選擇投靠被全家族譏諷作風下流的姑媽。葛薇龍是為達目的用盡所有辦法的精明女人,這也為日後她不顧後果、為愛沉淪的選擇進行鋪墊。

葛薇龍是市儈的,在姑媽面前盡說些好聽話,心底卻同其父親一樣貶低著這位靠男人遺產過活的女人。姑媽答應資助她讀書後,其心裡想的是「我既睜著眼走進了這鬼氣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誰去?……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禮相待。外頭人說閑話,盡他們說去,我念我的書。」內心有意區隔出自己作為「讀書人」的身分,自認為與姑媽絕不是同類人。

但是在電影中,葛薇龍早期的女學生形象卻沒了書裡描繪的那般從骨子裡透出的精明。初登場時她滿眼惶恐地看著富麗堂皇的大宅院,面對姑媽時驚慌失措難以自持,以至於姑媽說要將她送給司徒先生調教後,也是誠惶誠恐地婉拒。觀眾看到的是純樸、未經世事的女孩,是浮於表面,太好猜測的白蓮花。

事實上,葛薇龍再知曉不過上流圈子裡的遊戲規則,也清楚自己必須要找個靠譜的對象才能逃離「成為姑媽」的命運。於是她一邊成為姑媽手下的旗子,一邊在唱詩班裡物色對象。當姑媽比自己快一步搶走了自己屬意的對象時,薇龍內心活動的狀態自是敢怒不敢言,心裡一方面怨懟著對方,卻還是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應對著。她有自己的脾氣,卻也頗識時務,明白自己寄人籬下不敢輕易動怒。但在電影裡,薇龍看著自己屬意的對象被半路截胡後,觀眾見她依舊是情緒平穩淡漠,沒有半點私心的模樣。她就像是個無趣的提線木偶,任由姑媽差遣安排。

在電影裡,薇龍看著自己屬意的對象被半路截胡後,觀眾見她依舊是情緒平穩淡漠,沒有半點私心的模樣。她就像是個無趣的提線木偶,任由姑媽差遣安排。電影《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在電影裡,薇龍看著自己屬意的對象被半路截胡後,觀眾見她依舊是情緒平穩淡漠,沒有半點私心的模樣。她就像是個無趣的提線木偶,任由姑媽差遣安排。電影《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張氏獨有的病理式愛情

電影版《第一爐香》對薇龍最大的誤解,即是她對喬琪的愛情。在張愛玲極具苛刻的描寫下,與其說是薇龍的愛情,不如說是她的病根、她的癡狂。但在電影裡,薇龍之所以會選擇喬琪,反倒是被眾人逼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在小說中,薇龍對喬琪的情意,是在反覆推敲後,釐清了自己對對方的「蠻爆的熱情」。她明知喬琪不過是極普通的情場浪子,卻還是無法重新接納自己,成為一個「新的人」。於是她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種蠻橫不講理的佔有欲,一種橫徵暴斂式的佔有,這也就合理化喬琪之後對她說的:「總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認我是多麼可鄙的一個人。那時候,你也要懊悔你為我犧牲了這許多!一氣,就把我殺了,也說不定!我簡直害怕!」喬琪的畏懼是來自於薇龍那生吞活剝似的,想要全部擁有一個人的慾望——即使留不住對方的心,還是要留下他的人。

反之在電影中,薇龍之所以認知到自己徹底回不去以前的模樣,是當她上船後遭受外人的羞辱而有所感悟。於此,薇龍無法成為「新的人」是源於外界投去的異樣目光,是一種不得不的選擇。其多半是為了自己的體面,轉過頭要求姑媽為她說媒,言明自己必須明媒正娶。在船上的那場戲,反倒弱化了薇龍性格裡的偏激,而她的偏激與姑媽當初執意要「敗壞門風」的作派如出一轍。

結語

人們在電影裡每個角落裡千迴百轉,直到銅香爐上的沉香屑點完後,卻仍無法召喚張愛玲的幽魂。張在〈天才夢〉裡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觀眾看著電影《第一爐香》表象上是一襲華美的袍,卻怎麼也挑不出張在字詞之間埋藏的蚤子,那種繾綣頹靡的虛華終究是錯付了。如此,也只能遺憾道這個故事的確是許鞍華的《第一爐香》,而不是張愛玲的。

《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第一爐香》劇照。 圖/甲上娛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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