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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聰的時代踅音(下):能夠洞察人性,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傅聰平日不喜與媒體打交道,也鮮少接受正式採訪,圖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平日不喜與媒體打交道,也鮮少接受正式採訪,圖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上篇:傅聰的時代踅音(上):鋼琴詩人的流放鄉愁
▍中篇:傅聰的時代踅音(中):蕭邦好像我的命運,70歲以後更愛海頓

在生活上,個性直率的傅聰是出了名的性情中人,總是不吝直言自己的好惡。他平日不喜與媒體打交道,也鮮少接受正式採訪。在他身上,既有著文人的傲骨,又流淌著悲憤的血液。率性而為,敢愛敢恨。這樣的性格傾向和精神氣質,在父親傅雷去世之後愈加明顯,包含他對於西方作曲家作品的主觀好惡。

比方談起「音樂之父」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傅聰早年接受採訪時曾經表示,「他當然是個偉大的作曲家、空前絕後的人物。可是,就我本人的氣質來說,巴哈的氣味對我不投合,因為他這裡頭包含一種說教,整天說教」。

有趣的是,到了晚年,相較於熱衷海頓的態度,傅聰談起巴哈倒是非常敬畏,「沒能好好研究巴哈是我最大的遺憾,巴哈就像是一本大書,像中國的《易經》吧!研讀巴哈的作品,如同仰望德國科隆大教堂,令人肅然起敬」1。另外,他對俄國作曲家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則是屢屢表達出一種天生的反感及厭惡,終其一生都未曾演奏過他的作品。

相較之下,傅聰對莫札特可說極為推崇,甚至認為莫札特的境界比巴哈還高。傅聰表示:「他的偉大在於有真實的靈魂,熱烈起來比任何人都熱情,傷感起來比任何人都悲哀」,莫札特的音樂把這些都平衡起來。「就像中國古代美學觀點中所謂哀而不怨,樂而不淫,簡直是高山仰止」,傅聰稱道:「後期的莫札特,簡直就是道家的莊子」2

更妙的是,傅聰還把莫札特比喻成「賈寶玉加孫悟空」。在傅聰看來,莫札特有一種大慈大悲的博愛和同情心,「他熱愛這世間的萬事萬物,也從來不說教,沒有一點點講道德的味道」,並且能夠「洞察人間萬象,對人性的理解非常深透」,這些特質就跟賈寶玉一樣。而莫札特的作品又是如此千變萬化、上天入地,隨時給他一個主題,就能立即譜寫出美妙的音樂,就如同孫悟空亦能變化多端,拔一根汗毛就可以變出各種東西來。

物理學家吳大猷(右)與傅聰,攝於1985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物理學家吳大猷(右)與傅聰,攝於1985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對莫札特可說極為推崇,甚至認為莫札特的境界比巴哈還高。圖攝於1987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對莫札特可說極為推崇,甚至認為莫札特的境界比巴哈還高。圖攝於1987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故友重逢:少年情未減,世事幾浮沉

幼承庭訓的傅聰,一輩子都牢牢謹記當年父親傅雷的臨別贈言:「做人第一,其次才是做藝術家,再其次才是做音樂家,最後才是做鋼琴家」。此處所謂「做人」,泛指教育當以培養人格品性的基本精神價值為主,知識與技術的傳授為其次。即以音樂教育而論,也絕不能僅僅注重音樂一門,而是需要廣泛涉獵文學、哲學、宗教、繪畫藝術等全面性的博雅修養(Liberal Arts)為基礎。

由於傅雷精通美術理論,早年一度嘗試讓傅聰拜師習畫。他的好友黃賓虹、劉海粟、王濟遠等畫壇巨匠都曾為傅聰指點丹青,彼時人稱「大鬍子」的國畫大師張大千亦與住在上海的傅雷一家互有往來,還曾以畫作題贈給自小就有音樂天分的「小男孩」傅聰。但因傅聰對學畫並無興趣,慢慢地傅雷也放棄了讓他學畫的打算。

沒成想,幾十年一晃而過,昔日風采不減的「大鬍子」終究是老了,「小男孩」則已長大成為聞名國際的鋼琴大家。幼年時接受父執輩的藝術薰陶,如春雨潤物般滋養著傅聰的內心,使他孕育出深厚的學養及廣博的視野。

1982年新象邀請傅聰首度來台演出,趁著演出之外的閒暇,傅聰抽空去逛了故宮博物院,並去了一趟溪頭小住一晚,在當地洗了幾次三溫暖而得以舒暢身心的體驗,尤令他印象深刻。隨之,就在5月23日這天上午,48歲的鋼琴家前往台北外雙溪的「摩耶精舍」,專程拜會當年和他父親有著世交情誼的84歲老前輩張大千。

雙方再度相見,掩不住重逢的喜悅。「這天他穿著深紫色的襯衫,淺紫色的褲子……他一逕和氣而溫文的笑著,一派斯文完全是中國書生的味道,絲毫看不出曾經拒記者於千里之外的那股執拗勁兒」,根據藝術史學者、早年曾任張大千私人秘書的馮幼衡的現場記述:「一老一少不拘形跡的談著改良國劇、敦煌藝術、古畫鑑賞,大部分時間都是鄉音不改的大千居士,以濃重的川腔在『擺龍門陣』;而傅聰則滿懷興味的靜靜聆聽」3

寒暄閒話家常之餘,彼此還在家園中散步聊天合影留念。然而,由於傅聰行色匆匆,張大千表示,下次到時,一定準備大風堂的盛宴好好待客。不過,傅聰還是嚐到了「摩耶精舍」的名菜「東坡肉」。

1982年6月《音樂與音響》第108期,封面人物:傅聰拜訪張大千。 圖/作者收藏翻拍
1982年6月《音樂與音響》第108期,封面人物:傅聰拜訪張大千。 圖/作者收藏翻拍

傅聰到摩耶精舍拜訪國畫大師張大千,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到摩耶精舍拜訪國畫大師張大千,攝於1982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知識份子應該永遠走在時代前面

1982年傅聰來台開演奏會,樂評人張繼高對他的歡迎文章裡這樣寫著:「傅聰不僅僅是一位鋼琴家而巳,他是典型的有詩人內涵的中國知識份子,他了解西方並認識西方的長處和短處……鋼琴只是他用來述說的另一種語言」4

古往今來,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哲學家、思想家、文學家以及藝術家,莫不都具有某些共通特質,諸如「透過現象看本質」的能力、能看穿人的心思、洞察人性的善美與醜惡,甚至不乏有著豐富的社會閱歷,抑或接受過嚴厲的人性考驗,故而能把人性看得很透徹,也經得起人生的風風雨雨,扛得住一些大風大浪。

傅聰即是像這樣的一位傑出音樂家,更是一名思想深刻的公共知識份子。當年《傅雷家書》出版,在北京有人談起這部書來,傅聰曾感喟地說:「知識份子應該像鳥,風雨欲來,鳥第一個感覺受到,知識份子是最敏銳的,應該永遠走在時代的前面」5

針對西方古典樂曲的各家經典,傅聰的解讀是如此獨闢蹊徑,卻又如此任性不拘。而他對於現實政治、歷史、社會、文化,乃至人性的種種觀察,同樣也正如他的音樂那般既深刻又動容,並且思維開闊、判斷準確。根據香港著名樂評人周凡夫在《傅聰組曲》一書透露,傅聰與熟悉的朋友私下相聚,往往談得最多的並不是音樂,而是家國大事、人文情懷。

文革結束後,傅雷夫妻於1979年得到平反。自從上世紀80年代起,傅聰幾乎每年都會前往中國舉辦演出,更在北京及自己的母校上海音樂學院,為有天份的年輕音樂學生開設鋼琴大師班。彼時在中國教授音樂的傅聰便已敏銳觀察到,當下「中國人民變得著重物質、自私、損人利己、精神面貌不振。彷彿不再對生活抱有任何目標和理想」6

傅聰在國家音樂廳練琴,攝於1989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在國家音樂廳練琴,攝於1989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及至1989年4、5月間爆發的學運,到六四的屠殺,更對傅聰精神上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連續幾個月都很難好好睡覺。當時傅聰內心顯然對六四事件滿懷激情,以致於日後更從中得出了一些深刻的體會,他指出「共產黨幾十年來謊話說盡,弄的就是指白為黑這一套。人人都將白的說成是黑的,只要有人說,似乎不是黑嘛?還不是說是白的就不成了,那就要威脅到他們了,就要引起鬥爭了,所以共產黨不可能有新聞自由,他們都怕得要死」,又強調「共產黨是世間上最大的黑幫,現時還沒有人可以打倒他,看來只有共產黨才可以推翻共產黨」7

當年這場學運,曾讓傅聰對中國人重拾信心,卻也因為「六四」,反過來令他對中共再次失望。其後,又過了31年(2020),就在傅聰感染疫病辭世後不久,臉書社群網路一度瘋傳1992年傅聰在香港接受《開放雜誌》主編金鐘專訪文章,內容不僅披露了昔日出走英國的前因後果,還無拘無束地暢談近代中國政治與歷史現狀。

他沉痛地指出:「將來的中國會是毛澤東紅衛兵的無法無天主義與資本主義最腐敗成份混合的怪胎。這樣的資本主義中國,我不敢樂觀」,同時也透露了自己對西方資本主義氾濫的憂慮,精準地道出當今中共極權專制模式逐步滲透、威脅西方民主價值的時代困境,讓許多網友紛紛驚呼「神預言」!簡直就像是從30年前穿越而來的先知。

說穿了,歷史本身就在不停地輪迴,只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傅老爺子這回走得突然,倒也不用再看見這世道的種種苦難與醜惡。是幸,還是不幸?後人實難料斷。我赫然想起在一次訪談中,曾有人問傅聰下輩子是否還做音樂家?傅聰回答頗耐人尋味,他說:「我不希望再有下輩子」8

傅聰舉行蕭邦鋼琴演奏會,攝於2010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傅聰舉行蕭邦鋼琴演奏會,攝於2010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 參考林采韻,2009年10月3日,〈手傷一痊癒,傅聰只想彈海頓〉,《中國時報》。
  • 參考傅聰講稿,1981年9月15日〈如何演奏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中央音樂學報》總第四期。收錄於1990年大呂出版社,周凡夫著〈傅聰.蕭邦.莫札特.德布西〉,《傅聰組曲》。
  • 參考馮幼衡,1983,〈丹青.琴韻.故人情——傅聰於摩耶精舍見張大千〉,《形象之外——張大千的生活與藝術》,台北:九歌出版社,頁139-147。
  • 參考吳心柳,1978年1月,〈知音人語〉,《音樂與音響》NO.55,頁26-27。
  • 參考吳心柳,1978年1月,〈知音人語〉,《音樂與音響》NO.55,頁26-27。
  • 參考1989年9月〈傅聰:我為中國哭泣〉(Fou Tsong: I wept for China),英國刊物《查禁目錄》(Index on Censorship)專題訪問。
  • 參考周凡夫,1989年10月,〈傅聰不談音樂〉,收錄於1990年大呂出版社《傅聰組曲》,頁99-105。
  • 參考侯惠芳,1982年6月,〈一位記者筆下的傅聰〉,《音樂與音響》NO.108,頁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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