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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時代的媒體與印刷書(下):科技萬歲?紙本書的不死逆襲

圖/歐新社
圖/歐新社

▍上篇:

數位時代的媒體與印刷書(上):當紙本書刊從風光逐漸衰亡

回想2012年某日下午,我曾陪同幾位開書店的朋友一起來到永和的「小小書房」湊了場熱鬧,參加時任文化部長龍應台主持國是論壇第二場「我街角的書店哪裡去了」談論獨立書店話題。

記得當時印象猶深的,現場有某位資深出版人先是發言調侃了位在淡水的獨立書店「有河Book」雖然於網路媒體頗具知名度,卻並未能將其名氣反映在實體書店賣書業績上面。

於是他便提議書店業者在不久後的未來,應當積極發展網路書籍交易的數位平台與電子書,讓每一家獨立書店各自深耕不同的專業領域,並且都能透過網路通訊與運輸科技相互自由地流通,彼此取長補短、互通有無,這樣就能把全台灣所有的獨立書店都連結起來,成為一個完全不受地域、區位,乃至營業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無論是藏書量或書種類型都遠超過現有任何一家大型連鎖書店的販書媒體。

這個彷彿烏托邦的美好想像,毋寧勾勒出某些熱烈擁抱數位科技的現代人士對於未來書店的理想藍圖:無論讀者身在何方,只要透過手機或電腦連上網路、進入書店網頁點擊下單,你所需的書籍很快就會送到附近的超商或家門口,根本不需花費時間前往書店取書,也不必和任何人員有所接觸。

然而,自千禧年之後經歷了一波波數位科技浪潮的衝擊,現今在這個串流盛行、各種線上閱讀和展覽幾已進入生活常態的時代,儘管主流大眾接收知識、娛樂等相關資訊的載體與來源管道,早已不可逆地從紙本轉移到了網路上,但許多傳統印刷的紙本書,就像過去被視為老派物件的黑膠唱片一樣,至今不僅仍未凋零,也沒有如預期般死亡,或被電子書全面取代,甚至近年來反倒更有逆勢成長的趨勢,並且逐漸演變成為某種表達精緻化的風格美學、近似手工藝品的物件形式持續存活在「小眾」、「分眾」市場中。

許多傳統印刷的紙本書,就像過去被視為老派物件的黑膠唱片一樣,近年來反倒更有逆勢成長的趨勢。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許多傳統印刷的紙本書,就像過去被視為老派物件的黑膠唱片一樣,近年來反倒更有逆勢成長的趨勢。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書籍不只是傳遞資訊與知識的載體

平生倡議「媒介即訊息」(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概念的媒體理論家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在以傳播技術的角度探討近代印刷科技文化的經典名著《古騰堡星系》書中表示:「印刷術讓人將所有經驗都化約成視覺,化約成單一感官」1

過去的紙本書提供了一個可以自我卷藏,以便暫時逃避社會現實的內在世界,這就跟上班族每天搭車時都在滑手機讀取訊息的情況如出一轍。放眼現今流行智慧型手機的各種型號尺寸,幾乎就跟早期書籍出版「文庫本」的開本大小差不多,兩者都講求某種類似的閱讀手感。

關乎閱讀本身,實際上也不光只是單純「看書」的動作。英國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一書寫道:「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視線不斷搜尋、不斷移動,不斷在他的周圍抓住些什麼,不斷建構出當下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2

相較於快速瀏覽飄移、螢幕文字圖像不斷流動組成串流片段的網路閱讀,具有實體物件版式、裝幀型態的紙本書,往往更能明顯讓人感受到某種綜觀全局下的空間餘裕,足供讀者從容佇足、靜心沉思,予以反覆咀嚼、細看、重讀,乃至深思熟慮過後慢慢醞釀形成思想的身體(五感)知覺過程,包括翻頁時紙張滑過手指的微妙觸感、聲音,以及油墨的氣味,或用指尖在書本上追尋著故事文字的閱讀軌跡。

具有實體物件版式、裝幀型態的紙本書,更能讓人感受到某種綜觀全局下的空間餘裕。 圖/美聯社
具有實體物件版式、裝幀型態的紙本書,更能讓人感受到某種綜觀全局下的空間餘裕。 圖/美聯社

紙本書的曖昧,就在於它並不像數位媒介那樣具有「完全不佔空間」的單純功能性需求(functional requirement),能夠接近最純粹的知識檔案本身。相反地,由於紙本書兼具使用功能之外的象徵價值(非功能性),舉凡它曾經屬於某個名人或者擁有簽名,這個簡單的事實便會賦予它某種價值(如同收藏手工藝品),使之成為不易完整掌握、且需多花費時間來進入閱讀思考的一種物質載體。

尤其是那些內容愈豐碩、深具獨到創見之書,往往遠超過我們當下的理解和知識基礎,於是就更需要一段與它朝夕共處的醞釀期,斷斷續續迂迴激盪,並提出觀照與反思。因此,一本書的再閱讀不僅僅只是可能,而是必要。

誠如美國作家海倫.漢芙(Helene Hanff)於上世紀70年代出版《查令十字路84號》(84 Charing Cross Road)著作坦言:「我們活在一個詭異的世界——這麼漂亮、又能終生廝守的書,只須花相當於看場電影的代價就能擁有;上醫院做一副牙套卻要50倍於此」。除此之外,她更懂得享受私下挑書的樂趣,而且只買自己想要珍藏,日後會想重讀的書:「我從來不買沒讀過的書」、「我喜歡蝴蝶頁上有題簽、頁邊寫滿註記的舊書;我愛極了那種與心有靈犀的前人明明共讀,時而戚戚於胸、時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覺」。

類此表述愛書成癮的「藏書狂」(Bibliomania)的痴迷樣態,我想這大概就是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了。

一本書的再閱讀不僅僅只是可能,而是必要。 圖/路透社
一本書的再閱讀不僅僅只是可能,而是必要。 圖/路透社

電子書的保存期限

回顧過去,人類歷史上每逢戰亂、水災、火災,或者遭遇不同統治者改朝換代之際,往往就會造成大量書籍亡佚殘缺的劫難,俗稱「書厄」(意指書籍遭遇災厄)。時至今日,許多大學研究單位和文化典藏機構為了能夠長久保存珍貴印刷書籍文件實體(Physical)的完整,乃紛紛採取「數位保存」(Digital preservation)的方式,將重要的紙本檔案資料數位化。

或許在許多人的刻板印象中,那些容易遭外力損毀的紙本印刷資料,既然已透過數位載體保存了下來,那麼理應就能讓知識的傳承永無斷層。然而弔詭的是,實際上相較於紙本書,電子書卻反而更突顯出某種致命的脆弱(fragile)性質,包括系統軟硬體的使用期限,以及儲存格式過時淘汰之後導致無法讀取,因而造成數位資料的無用。

簡單來說,一冊紙本書就算不小心泡了水,只要放著慢慢風乾後仍然可以重新閱讀。相較之下,一台儲存了上千本電子書的iPad,雖然不會增加重量,也能方便查詢書裡資訊,讓閱讀變得更有效率,但假如一時粗心大意輕微進水沾溼了內部零件,那麼整組電子書設備很可能就會從此報廢。

相較於紙本書,電子書反而更突顯出某種致命的脆弱性質。 圖/法新社
相較於紙本書,電子書反而更突顯出某種致命的脆弱性質。 圖/法新社

麥克魯漢說過:「印刷出版是獲致聲名和永久記憶的直接工具。因為直到電影出現,世界上還沒有任何東西能在傳播私人訊息方面挑戰印刷書籍的地位」3

誠哉斯言!我們至今還能夠閱讀500多年前(15世紀)古騰堡時代所留存下來人類最早的活版印刷書,甚至是有些考古專家也能試著去解讀更為古老的、2、3000年前的羊皮紙卷軸。但若是在2、30年前儲存的數位檔案光碟或磁碟,則可就未必確保內容能夠順利讀取了。

一般而言,現有數位儲存媒體主要為磁性及光學媒體,磁性媒體壽命短則10年,長則30年,視其保存及處理過程而定。一片普通DVD的保存期限最長也不超過20年。而現今一般工廠化學紙質印製的紙本書,至少也能保存50年左右。若是採用無酸的中性紙,保存期限可達百年以上甚至更久。所以說,平均來看紙本書的壽命其實遠比電子書長。

在這便捷的數位時代,雖然很快給人們帶來了日常生活、閱讀,以及消費速度的大躍進,卻也相對必須面臨「科技越發達,毀滅速度就越快」的現實危機。

從早期「個人新聞台」、「蕃薯藤」、「樂多」、「無名小站」、「痞客邦」、「噗浪」的走向式微,乃至今日盛行的臉書、推特、Instagram等,這些許多曾經存在於網路上的文字記錄,包括彼此之間互相討論、爭執、分享、交流的各種往來足跡,總有一天也會完全消失。甚至有些大學機構的數位典藏網站,比如師範大學的「日治時期台灣曲盤數位典藏計畫」、南華大學的「呂炳川音樂資料館」,同樣都是因缺乏經費維持而在一夕之間消失無蹤。

二戰期間,德國空軍針對倫敦進行大轟炸後的「荷蘭屋圖書館」廢墟上,依然有人在閱讀。而某些存放在數位網站裡的檔案資訊,卻在關閉之後就連變成廢墟的一點記憶(實體)殘渣都無法留下。

難怪我發現身邊有越來越多的朋友開始愛上了黑膠唱片這種老派的聲音載體,而我本人亦是愈加想念起舊書的味道。

德國空軍針對倫敦進行大轟炸後的「荷蘭屋圖書館」廢墟上,依然有人在閱讀。 圖/維基共享
德國空軍針對倫敦進行大轟炸後的「荷蘭屋圖書館」廢墟上,依然有人在閱讀。 圖/維基共享

  • 參考麥克魯漢著、賴盈滿譯,2008年,《古騰堡星系:活版印刷人的造成》,台北:貓頭鷹出版社,頁184。
  • 參考約翰.伯格(John Berger)著、吳莉君譯,2005年,《觀看的方式》,台北:麥田出版社,頁11。
  • 參考麥克魯漢著、賴盈滿譯,2008年,《古騰堡星系:活版印刷人的造成》,台北:貓頭鷹出版社,頁191-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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