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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苦難下的滾滾紅塵(下)——顧美華、張曼玉與吳耀漢

圖/甲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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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時代苦難下的滾滾紅塵(上)——秦漢與林青霞

《滾滾紅塵》電影前三分之二聚焦在沈韶華和章能才的愛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三毛寫的是她想像中張愛玲和胡蘭成的戀情,她以此為本,添枝加葉,把自己的情感、生活經驗,強烈如她對夫婿荷西的摯情,細微如她以燒過的火柴棒描眉,一五一十,歷歷在目。

電影走到最後三分之一的時候,不知是因為成本緣故,還是製片格局,或者政治禁忌,亦可能是當時香港電影習慣的敘事節奏和影片片長。總之,電影整體風格轉向改以近似寓言的方式,凝結在幾場特定的時間點上,如此一廂情願的敘事遺憾,也只能仰賴觀眾自行腦補,才能成全《滾滾紅塵》理應達到的淒美高度。

尤其全片在東北長春以及大連附近的蓋縣拍攝,有意混淆電影對於上海一地的直接指涉,與此同時,它的棚內戲則又是在長春製片廠完成的。長春片廠的前身是日佔時期最受爭議的「滿洲映畫公司」,來自滿映的政治魅影,影影幢幢,似有若無籠罩片中,這些看的見的和看不見的,拍出來的和沒拍出來的,也構成《滾滾紅塵》觀賞時,大家在欣賞情節、表演,感受時代氛圍之餘,多出來的幾分歷史韻味。

自然,電影重心必定在林青霞和秦漢飾演的沈韶華和章能才身上。從最開始很自然,很平凡的書信往來,一見傾心,進而開始交往,到最後正面迎向滾滾紅塵的大江大海大時代,細細想來,竟有些許不可思議之感。

青霞的沈韶華,秦漢的章能才,他們兩位的結合與分離,註定了要不平凡。然而在不平凡之外,整部電影又具備強而有力的「平凡」基石,讓那些不平凡的醉生夢死,以及茫然滄涼的驚鴻仙影,在偶然落入人間時,能找到青埂峰下的一塊石頭,刻下幾字,留作紀念。

這些平凡,襯托、支撐,也造就了那些不凡——顧美華的編輯,吳耀漢的余老闆,戲份不重但令人難忘;還有張曼玉的月鳳,明明是個白得像紙、應該由新人演繹的角色(而且絕對是個「捧人」的角色),可是進駐這個角色的是張曼玉,張曼玉不僅讓月鳳活起來,更讓月鳳永遠被記得。

圖/甲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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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美華:兼具瀟灑勁道和紅塵俗味

最早的時候,其實根本不曉得顧美華是誰。但這個名字和這張面孔,在1980年代尾、1990年代初的香港電影裡,出現次數愈來愈多,金馬獎獲獎之作《浮世戀曲》觀眾觸及率甚低,簡直驚鴻一瞥,如今想看還不那麼容易能看見。倒是《滾滾紅塵》,她戲份不多,但存在感極為強大,扮演夫妻檔小出版社的編輯,在劇本裡這個角色的名字叫「谷音」,電影裡她的造型和神態不知怎地,卻總讓人想起王萊。

這位谷音編輯,既是文藝女青年,又是出版社老闆娘,既是為人母親的少婦,又是文化事業的經營者,慧黠敏捷,又同時敦厚穩重、世故成熟。和林青霞飾演精靈似的女作家一對戲,簡直時光倒流,帶著觀眾回到電懋文藝片的美好年代。

顧美華身上同時兼具的瀟灑勁道和紅塵俗味,讓整部電影有了紮實可靠,得以附著生根的岩磐和土壤。以往總覺得《滾滾紅塵》除了看林青霞,就是看張曼玉,30年後重看,才發現顧美華與她們二位根本鼎足而立,缺一不可。她是脊柱,她是支撐這個充滿愛情泡沫、自溺幻想的故事裡,最真最實的那一位。

與她遙遙相對的,正是女作家筆下《白玉蘭》小說的主人翁「玉蘭」。顧美華是真實生活裡最實在的,玉蘭是想像世界裡最實在的,她們兩位搭起女人心海的立體結構,於是林青霞的韶華和張曼玉的月鳳,得以在這片滾滾紅塵裡,為了她們所謂的「愛情」,奮不顧身。

圖/甲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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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玉:手帕交心,中國式的姐妹情濃

張曼玉飾演的月鳳出場時,雖然跟林青霞飾演的韶華膩成一堆,嘴裡談的卻全是自己的男友,因為愛他所以跟他的「大後方」,因為跟他分手所以自己又「回來了」。《滾滾紅塵》電影架空了地域背景,影片在長春取景,劇本裡的故事卻明白寫道發生在上海。

顯而易見的,月鳳跟男朋友應該就是當年的覺醒青年,一腔救國熱忱無處宣洩,手牽手跑去延安讀魯迅藝術學院追逐理想去了。他們不是唐琪、張醒亞,他們不是徐堅白與朱蘭、馬秋明、蘇亞南,他們身上沒有堪比日月星辰的真、善、美,月鳳跟谷音編輯一樣,就是個註定會被紅塵吞噬的平凡女子。

張曼玉在此,用略帶誇張的表演方式,穩住了飄忽遊離,氣韻逼人的林青霞。她們二位幾場姐妹情深的好戲,孩提時候看不太懂好在哪裡,如今重看,簡直驚艷驚喜。「閨密」之間的互動,華語影史上大概《大路》排得上第一,《星星月亮太陽》也不遑多讓。

《大路》片中的黎莉莉和陳燕燕,手圈著手,窩在一起談心事,細數隊上哪個男孩子最讓她們動心;那種純粹的中國式少女親暱,曾讓不少外國觀眾嘖嘖稱奇,原來只是國情不同,大驚小怪而已。《星星月亮太陽》片中,編劇秦易孚和導演易文,增加了原著小說沒有的三人對手戲,讓尤敏、葛蘭、葉楓同聚一堂;在此,她們收斂了姐妹間的親暱,改以光芒萬丈的明星特質壓場,璀璨熠熠,滿足了多少影迷。

《滾滾紅塵》既保留了女學生之間特有的親密互動,又讓林青霞和張曼玉同場發光——發的還是不同輝色、不同波形的光——特別是電影後段,在1947年初秋,張曼玉把林青霞從淹水地下室裡救出來的那場久別重逢的戲。

月鳳的飽滿、健朗、未脫稚氣,映著韶華滄桑、脆弱、一息尚存卻依然掙扎為愛而活,張曼玉從笑到哭,再從哭到笑,遙遙呼應當年在《金玉良緣紅樓夢》裡,張艾嘉與林青霞「乍聞消息,好一似晴天霹靂」「我的心給林妹妹了」的悲歡交集、憐惜入心。

一般觀眾對於月鳳燙頭髮的那場戲,想必印象深刻,我卻更偏愛韶華和月鳳、男友小勇,三個人「多元成家」那個段落。亂世當中失而復得的小確幸,張曼玉標準港式喜劇的演法,以及她描述金元券貶值、買不起床單的姿態,與時代背景顯得格格不入,但這樣的格格不入又好能抓住我們對她的疼愛。

夜來,她執意要到學校跟小勇一起開會,不但不聽勸阻,還手舞足蹈了起來。這顆月鳳退場的鏡頭,和張曼玉在《阮玲玉》裡的訣別戲,大概足以名列1990年代最佳告別戲的前兩名。我們看看三毛在劇本裡是怎麼寫的:

(韶華)盯住月鳳,好似要把月鳳看成永——恆。

圖/甲上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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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耀漢:甘草人物承負最沉的悲劇重量

以往對吳耀漢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五福星》裡苦練「隱身術」的裸奔窘男,日後只要在電影裡看到吳耀漢,總會忍不住笑出聲來,一直到《滾滾紅塵》裡余老闆這個角色,才真正有所改觀。劇本裡,三毛給這個角色下的批語很銳利,很辛辣,可是看到這幾個字,又怎能不叫人泫然欲泣?三毛寫道:

結論——余老闆仍是做夢的人。

吳耀漢飾演這個重情重義的漢子,從一出場做的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白日夢,再次亮相則是拖著武士刀前來英雄救美,美沒有救成,只能跌坐地上,無力無能。

顧美華、張曼玉的角色,無論再怎麼「俗」,至少都還有「脫俗」的一面:前者是文藝編輯,後者是青年學生。吳耀漢飾演的余老闆則不然,他的「俗」甚至一再成為片中必備的甘草元素,調節氛圍,用喜感沖淡大時代的悲壯澎湃。

不過,這樣一個綠葉型的甘草人物,最終卻在港邊挺起胸膛,吳耀漢曾經演繹出來的浮誇、懦弱、卑微,至此已經全然滌淨,我們看到諧星放下了搞笑和作態,誠懇與寬容瀰漫了出來。他說「沒關係,沒關係」;他說「不要緊,我不怕死」。

電影結尾的台詞氣魄很大,秦漢飾演的章能才,老到不成樣子,自己一人在冰封大地上踽踽獨行。破空而來是他的心聲獨白:

我以為韶華會老,會死,沒想到卻死在另一個動亂的時代。
也許唯一的安慰,是整個民族陪她一起受難。

這種模彷張愛玲小說的筆法,為觀眾點出了一個想像的方向,想像那種苦難,想像那份安慰。然而真正承負整個民族生離死別哀傷,承負如此沉重悲劇重量的,並不是飄流海外、自我放逐的多情人,而是余老闆。他的慈悲,他的無私,令他在最後一條船駛離港邊的時刻,選擇用「陪伴」來償還亂世時局虧欠人與人性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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