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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大師的崛起:回味大衛連「英國時期」十部作品

拍攝《阿拉伯的勞倫斯》中的大衛連。 圖/IMDb
拍攝《阿拉伯的勞倫斯》中的大衛連。 圖/IMDb

前不久,某個常在一起聊電影的影友開始鑽研占星,劈頭一句:「難怪你喜歡大衛連(David Lean)的電影,你們都牡羊座的。」

其實自己並不習慣只用12種星座項目去框架、解釋藝術人生的種種,但遇到牡羊座的自家人,還是免不了會多偏袒幾分。大衛連的作品,總給人一種豪邁的大氣魄,而且極度浪漫,情感濃烈;要說以牡羊座的刻板印象來「以偏概全」,的確也頗符合大衛連其人其作的總體印象。

然而,細細品味他1942年起到1984年,長達40多年的導演生涯,完成的16部作品,除了雄渾氣魄,還有細膩婉約、精緻、粗獷、激情、冷冽,各形各款,千姿百態。「牡羊座」之外,他展現出來的英國特色,還有從英國向外邁進的國際特色,在電影史的發展歷程中,留下永難磨滅的清晰足跡。

您沒有看錯,真的就「只有」16部電影而已。

他在1940年代初期由剪接師轉任聯合導演,到1950年代初期,大概十年的時間,一直活躍在英國本土的製片廠中,先後完成十部作品,從第11部電影——1955年公映的《艷陽天》(Summertime)開始,他轉向跨國合作,以美國發行(到後來更直接出資、出品)、英國製作公司負責攝製的結盟方式,把攝製格局拉大到國際外景,再搭配全球各地不同的廠棚資源,在《艷陽天》之後,憑著五部電影,完全改寫世界影壇的發展歷程。

所以,以《艷陽天》一刀劃開,他的導演生涯,可以分成「英國時期」以及「國際時期」兩個階段。前期留下了包括《相見恨晚》(Brief Encounter)在內多部文藝雋品,後期雖僅五部,但每一部都是擲地有聲的曠世奇作:《桂河大橋》(The Bridge on the River Kwai)、《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接連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還有《齊瓦哥醫生》(Doctor Zhivago)、《雷恩的女兒》(Ryan’s Daughter)、《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

順此脈絡,我們就來談談「英國的大衛連」,以及「國際的大衛連」。

大衛連與《雷恩的女兒》劇組人員。 圖/IMDb
大衛連與《雷恩的女兒》劇組人員。 圖/IMDb

英國的大衛連

大衛連生於1908年3月25日,在1930年代是英國影壇活躍的剪接師。前文寫過,他自1942年初執導演筒開始,畢生僅執導16部電影,卻幾乎部部經典、部部不朽。大衛連曾自謂自己是家裡最不會讀書的那個,他的兄弟擁有極高的學術成就,但他只要捧起書本、在「學術」的環境裡,就馬上頭昏腦脹。不過,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家中父執輩贈他一只照相機,他從此迷上攝影、影像,也算間接促成他輟學之後,輾轉謀生,最後投身片廠擔任小工的契機。

從小工,到助理,到副導演、剪接師,大衛連在1930年代後期已經是圈內頗富盛名的電影匠人,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的知名話劇《賣花女》(Pygmalion)拍攝電影版本(1938年公映),剪輯工作就是由大衛連負責,李斯廉霍華(Leslie Howard)兼任導演,同時出飾語言學教授希金斯,賣花女伊萊莎則由蕭伯納欽點青春女星溫蒂希勒(Wendy Hiller)出飾;大衛連在此也協助劇組,以剪接師的身份行助理導演、執行導演的職權,主持整段「教英文」蒙太奇場面的拍攝工作,團隊裡的攝影技工等後來也成為「『連』家班」的一員。

1939年秋天英國參戰,在1940年代初期動員整個文化界,開拍大量鼓舞士氣民心的電影。能編、能導、能作詞作曲、會唱能演的全才藝人諾伊寇華(Noel Coward)乘此機會精心打造了海軍電影《為國盡忠》(In Which We Serve),由於沒有拍攝戰爭場面的經驗,他自影壇精選了一批年輕勇者,加入他的愛國電影陣容,資深剪接師大衛連因此得到聯合導演的機會,負責片中海戰與動作場面的攝製工作,《為國盡忠》叫好叫座,大衛連也自此步上電影導演之路。

1942年至1955年,大衛連拍攝了11部風格迥異、姿態百變的佳作,1952年問世的《一飛沖天》(The Sound Barrier)雖以新編情節呈現英國戰後致力改良噴射機技術,終於突破音速限制的故事,由於製作精良、調度精采、表演動人,讓太多觀眾誤以為它和《為國盡忠》一樣是「類紀錄片」式的傳記電影,事實上,這就是大衛連展現他「宏偉的細膩」標準手法的最佳例證之一。

《一飛沖天》片中好幾段動感十足的試飛段落與等待試飛成果的緊張段落,交差呈現,透過剪接達成的緊湊敘事感,張力十足。試飛時,噴射機的設計者、開發商在辦公室內焦急等待,大衛連只用控制台的聲音來「廣播」飛機的狀況,攝影機定在女主角和父親的身上,隨著飛機起飛,畫面推近成為大特寫,傾斜之後背景轉暗,只留下巨大的表情張力,再隨著起飛順利而紓緩情緒,傾斜畫面恢復正常,背景燈光也重新轉亮。

還有影片後段的墜機戲,更巧妙運用畫面和聲音的落差,在逼到懸崖絕境時驟然斷裂,用等待畫面裡焦急的寂靜,來延展噴射機沒能突破音速障礙的悲劇能量。讓情緒一直堆疊,一直拉抬,直到女主角親赴墜機現場,巨大的衝擊土坑和機身殘骸映入眼簾,這才發為驚天一哭。

左:《為國盡忠》;右:《一飛沖天》電影海報。 圖/IMDb
左:《為國盡忠》;右:《一飛沖天》電影海報。 圖/IMDb

《一飛沖天》電影劇照。 圖/IMDb
《一飛沖天》電影劇照。 圖/IMDb

「諾伊寇華傳人」重探狄更斯經典

大衛連一開始被媒體冠以「諾伊寇華傳人」的頭銜,他也因為和寇華密切合作而揚威藝界影壇,接連多部寇華劇場名作改編,評價均優——

天倫之樂》(This Happy Breed)以家庭通俗戲劇的本質包裹、推進大時代的延展,將英國社會自一次大戰結束、二次大戰開始的中間這二十年歲月,化為整個家庭的喜怒哀樂。《浮生夢》(Blithe Spirit)則是以閨閣笑鬧劇的詼諧筆法,抒寫生死大事,直到最近兩年還有新版重拍的《舊愛靈靈妻》;這兩部作品的彩色攝影,至今依舊讓人擊節讚賞。

1954年問世的《女大不中留》(Hobson’s Choice)也是話劇改編。這次不是諾伊寇華,而是年代更早、1916年的作品。在大衛連的調理下,由查爾斯勞頓(Charles Laughton)領銜的眾家演員交出了極漂亮的成績單,精緻的黑白攝影,不但拍出彩色的溫度,更拍出時代的質感,這也是大衛連首次在國際影展掄元,一舉奪下當屆的柏林影展金熊獎。

今人談導演大衛連,很少會再提起他的喜劇創作。正因如此,當我們真的有機會細細觀賞,才會如此驚艷、驚粲、驚喜;他的文學、文藝雋品也是如此——我們或許都太習慣大衛連的「宏偉」,遺忘了他是如此優異、傑出的細鏤名家,他最後一次與諾伊寇華合作的《相見恨晚》就是箇中極品,精巧、纖細、凝煉而優雅有身份。

從《相見恨晚》往前邁進,大衛連從寇華的世界畢業,轉入狄更斯的世界,前後將兩部大文豪經典小說改編搬上銀幕,成就斐然。

孤兒奇緣》(Great Expectations)在1946年問世時的廣告宣傳直指「諾伊寇華的『傳人』」大衛連此次特於狄更斯文學經典中汲取靈感。說「傳人」可能略嫌誇大,但《孤兒奇緣》的確是他運用成熟、高超的光影技法,探索文學深度、厚度,並尋找更為簡煉明快敘事手法來講述長篇故事的里程碑作品,在國際影壇也被譽為難以忽視的英國影史傑作。

在《孤》片大獲成功之後,大衛連再接再厲,率領幾乎是原班人馬的主創團隊組合,於1948年完成另一部狄更斯經典《苦海孤雛》(Oliver Twist)的改編;這次的成品不僅讓大家讚嘆,更啟發後進,1960年代紅極一時的倫敦音樂劇《孤雛淚》(Oliver!)就是直接從大衛連的電影版本汲取改編靈感,1968年《孤雛淚》音樂劇搬上銀幕,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電影最後追逐的高潮場面與大衛連的版本遙相呼應,很值得細細比較。

左:《相見恨晚》;右《苦海孤雛》電影海報。 圖/IMDb
左:《相見恨晚》;右《苦海孤雛》電影海報。 圖/IMDb

女性角色幽微的內心世界

說起大衛連的宏偉,格局可以非常大。一般觀眾最熟悉的《阿拉伯的勞倫斯》、《齊瓦哥醫生》以及《桂河大橋》都是超級巨片。

說起大衛連的婉約,也絕對可以細致幽微,絲絲入扣。《孤兒奇緣》片中珍茜蒙斯(Jean Simmons)初登場的鏡頭,輕盈靈透,簡直精靈下凡,就連費文麗(Vivien Leigh)可能都要退讓三分。他的中期作品《艷陽天》,拍凱薩琳赫本(Katharine Hepburn)在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閒坐喝咖啡,放空看行人,一句台詞都沒,但她那張臉,還有整個威尼斯的景致,同時出現在景框裡,劇力萬鈞,言語難以形容!

還有我們絕對不能不提的《相見恨晚》。

一個看似家庭美滿主婦,每週搭火車通勤至小城購物。這一天她在火車站的茶館巧遇溫柔的醫生,儘管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兩人還是動了真情。幾經波折,在戰時英國限光、宵禁的黑白煙霧折射掩映之間,「身為好人、良民」的良心驅策以及道德約束,終於使他們無法繼續這段禁忌之戀,淡然分手。

婦人回到家中,那看似溫馨的標準之家裡頭,她的丈夫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波動。不過,他並沒有點破,只給予她一個擁抱,彷彿在感謝似乎離開了很遠的她,重新回歸家的懷抱。

《相見恨晚》幾乎是英國電影史上最後一部著意強調「禮教」和「尊嚴」的作品。全片自諾伊寇華的短篇話劇發展開來,影片正面刻劃兩位主角「不希望破壞別人的家庭」,從而委屈求全,黯然退讓的心情轉折,結尾更以丈夫「沒有揭穿」的舉動,圓滿了整場「埋葬愛情」的儀式。人生的道路重新回歸原本定好的行進正軌。二次戰後,社會巨變,特別在文化上、思想上、道德層面上,昔日的「集體價值觀」已經隨著新時代全新的處世準則改頭換面。

《相見恨晚》電影劇照。 圖/IMDb
《相見恨晚》電影劇照。 圖/IMDb

在《相見恨晚》電影當中,大衛連拍女人幾乎已經拍到絕頂了。此後,他又接連推出幾部以女性角色為最核心的文藝片,知名度相對並不高,也有論者指出,他自己對這時期的作品其實不甚滿意。

他一生六次婚姻,其中與第二任與三任的演員妻子都有過密切合作;第三任妻子芳名喚作安陶德(Ann Todd),與他合作了三部重要影片——前文提及、於1952年問世的《一飛沖天》叫好叫座,另外兩部則分別是1949年問世的《侯門一入深如海》(The Passionate Friends,港譯),以及1950年問世的《無罪釋放》(Madeleine,港譯)。

《侯門》和《無罪》兩片似乎不太受重視,甚至《無罪》一片在1969年才有於華人世界的上映紀錄,《無罪釋放》便是香港的譯名。但這兩部「逸品」也依舊展現了大衛連高超的精湛技術,《侯》片阿爾卑斯山的實景,直接預告他中後期以「國際實景」名震全球的藝術風格。

至於《無》片,古裝題材、真人真事改編,中產階級家庭出身的少女,周旋在未婚夫和情夫之間,因為畏懼嚴父的管束,始終不敢向家人表明自己的情夫其實早有登門提親之意,到後來都已經跟未婚夫論及婚嫁,仍然沒能跟情郎一刀兩斷,這位窩囊、可憐、癡情的情夫終於在嚴重的嘔吐、食物中毒也似的病症之後,突然死去。由於情夫原籍法國,原本的風月奇案被提升成為外交事件。當年事發之際轟動九城,大衛連和第三任妻子便將之攜手調理出心理、黑色電影情調,讓人咀嚼再四。

大衛連在1950年代中期與安陶德正式分手,他也正值演藝事業即將轉進下一個高峰的衝刺期。《女大不中留》叫好叫座之後,隨之迎來美國話劇改編、英美跨國合作的《艷陽天》。大衛連至此也走出英國,迎向世界,成為「國際大導演」。

《無罪釋放》海報(左)與安陶德在片中使用砒霜作為美容藥劑的經典畫面(右)。 圖/IMDb
《無罪釋放》海報(左)與安陶德在片中使用砒霜作為美容藥劑的經典畫面(右)。 圖/IMD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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