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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台北市戲院與美好歲月:讀《大井頭放電影》憶起我的新天堂樂園

1985年西門町街頭的學生。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1985年西門町街頭的學生。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片

好友王振愷完成學業後自台北返鄉,以府城台南為據點,勾沉文化歷史,勤於筆耕,不到一年就完成他的「大井頭」電影系列兩本書,現在正往可能的第三本繼續邁進。

今年年初有機會南下旅遊,特地按圖索驥,循著他筆下所寫的文明足跡走訪了府城「大井頭」——早年台南居民最重要的飲用水源之一,清初中國大陸到台灣、還有安平與台南往來的主要渡口。嚴格說起來,這口井就是文明的發源地,而振愷細細撰寫的台南「全美戲院」就座落在「大井頭」旁側不過十米遠的所在。

整個系列的第一部曲《大井頭放電影》,從水源寫到古地圖裡的府城布局,然後迅速聚焦,集中看視台南鬧市的戲院分布,一絲一縷理出全美戲院的身世,就像人物傳記一樣,這本書正是在為全美戲院作傳。從它的原生家庭寫到現在的經營者,從它過往的排片策略寫到它在21世紀另闢蹊徑,闖蕩出來的文創路線,由內部的布局、過往的輝煌與衰落,一路寫到外牆上的建築特色,然後帶領所有讀者一起看見我們走訪全美戲院絕對不可能忽視的——台灣至今幾乎碩果僅存的電影院手繪看板文化。

台南全美戲院不僅是南台灣的文創重鎮,也是電影活動的重要聚點,圖為2007年第七屆南方影展盛況。 圖/遠足文化提供
台南全美戲院不僅是南台灣的文創重鎮,也是電影活動的重要聚點,圖為2007年第七屆南方影展盛況。 圖/遠足文化提供

台南全美戲院原名為「第一全成戲院」,外牆的英文字樣至今未改舊時拼寫。 圖/遠足文化提供
台南全美戲院原名為「第一全成戲院」,外牆的英文字樣至今未改舊時拼寫。 圖/遠足文化提供

與國際接軌的台北市戲院發展

振愷行文中不斷提醒我們,「戲院」的軌跡對於我們身處的聚落發展沿革有多麼重要,也多次在書作正文與周邊搭配的推廣文章裡言及,欲治台灣電影史不能只看台北,有太多珍貴的瑰寶就在家鄉,就在眼前的路旁、井邊。

每次讀到這些文字,我總忍不住掩卷嘆息。

好希望借來這句話,以自己身為台北人的身分再重述一次——「有太多珍貴的瑰寶就在我們眼前的路旁、井邊」,台北發展腳步快,經典名院、珍貴史跡,一個不注意,就會消失在歷史洪流裡。看不到實體建物,聽不到傳說故事,很容易讓年輕的一輩忘記我們曾經擁有的文化遺產、美好連結。

而且,欲治台灣電影史也不能只看外圍,忽略台北。台北是台灣的首善之都。台北的電影文化絕對不只有影城、超級英雄和爆米花、影展和高冷藝術片而已。

台北市的電影映演產業——無論在以前或是現在,都直接與國際接軌,與世界電影史接軌。

鄉間、村鎮的影院流變值得注意,因為它聚集了一鄉一土的生活細節;台北這個重量級文娛城市的戲院沿革,則在生活細節之外,有更繁密、更宏大的產業意義。

戲院在台北都會蛋黃區與郊區所扮演的社會角色、文化角色,極不相同,它織就了整個城市的都會紋理,也樹立了全台各級戲院仰望及參照的產樣標竿,然後銜接、投射到香港、新加坡,乃至整個東亞。

從很多年以前,我就發願想從電影史的角度,來探索台北這個代表台灣電影市場的城市,在整個產業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地位;想進一步了解台北地區的電影院,自二戰之後、1950年代開始至今70個年頭,它的成長脈絡、分布版圖,還有它的興衰起落,這是活生生的世界電影史東亞篇,這也是活生生的華語電影史台灣篇。耗費多時,總算在去(2020)年寫成初稿,如今還在一字一句,一點一滴打磨修整,希望它有朝一日能正式問世。

讀《大井頭放電影》,字裡行間看到的是振愷勾勒的南台灣經典名院,闔上眼睛,我看到的是自己從童年就懷抱著,如同「新天堂樂園」一樣的美麗夢境。

1965年9月11日的西門町冷飲店。背景是第一代的新生戲院華麗而巨大的電影看板;新生戲院當時正在上映法義西等歐洲多國合作的電影《反間諜》(Gibraltar),旁側已早早掛起下期上映的巨幅廣告——李翰祥導演《西施》。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5年9月11日的西門町冷飲店。背景是第一代的新生戲院華麗而巨大的電影看板;新生戲院當時正在上映法義西等歐洲多國合作的電影《反間諜》(Gibraltar),旁側已早早掛起下期上映的巨幅廣告——李翰祥導演《西施》。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第二代新聲戲院(1968–1988),院名由 「新生」改為「新聲」,與西門町的「樂聲」、 台北圓環的「國聲」合為三聲連鎖。第一代的新生和第二代的新聲在外牆的布局依稀相似,直式長立面之外,另有臨著中華路的大面積橫式立面,可切割成多塊廣告空間。圖片裡最醒目的電影宣傳是經典名片《桂河大橋》的重映廣告。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第二代新聲戲院(1968–1988),院名由 「新生」改為「新聲」,與西門町的「樂聲」、 台北圓環的「國聲」合為三聲連鎖。第一代的新生和第二代的新聲在外牆的布局依稀相似,直式長立面之外,另有臨著中華路的大面積橫式立面,可切割成多塊廣告空間。圖片裡最醒目的電影宣傳是經典名片《桂河大橋》的重映廣告。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我的新天堂樂園

說也奇怪,自孩提時候便與電影院結下不解之緣。

兒時第一個家在台北松山,不偏不倚,就在火車站旁、松都戲院的後方。1980年代初期的松都戲院,早就不是古早的露天放映場,也不是後來棲身大樓內的新院,它敦敦重重座落在八德路旁,門前有公車站。兒時的記憶模糊,完全不記得放映廳內究竟是什麼模樣,只記得下車之後走沒幾步路,就可以摸到戲院門廊的立柱,抬頭便是玻璃櫥窗,裡面的海報、劇照,閃亮印著很瀟灑的大哥哥和很漂亮的大姊姊。

當時才只有幾歲的年紀,認不得海報上面的字,只分辨得出長長的片名最後兩個字是藝術花邊印成的「小手」。

其他的字不認識,但歌曲我是聽過的啊!「你那好冷的手呀,我要使它溫暖」,童言稚語咿呀唱著,管它詞意是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在松都戲院玻璃櫥窗裡「發現」《你那好冷的小手》海報和劇照的瞬間,好像扣搭一聲,我也跟電影歷史接上了頻率,開始產生奇妙的連結。

▲ 《你那好冷的小手》主題曲。

台北市松都戲院,攝於1977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北市松都戲院,攝於1977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沒過多久,便隨家人遷居到台北市的北區,在石牌、天母一帶一住就是幾十年。

當年石牌、天母一帶的主力戲院位於現在台北捷運石牌站附近、夜市之內,名為「商城戲院」。建物佔地極廣,一樓是室內的傳統市場,曰之為「綜合市場」,建物四週有店面,二樓則分成幾個不同區塊,其中一側是切割成小門小戶的店面,印象中從未熱鬧過,總是鐵門深鎖,空空如也;建築體的另一側便是商城戲院。

商城是極典型的台北市郊社區戲院。它的座位數不少,當年的統計有600座,若依照現今寬式軟座的標準來換算,絕對當得起目前所謂的「300人大廳」。

或許是因為佔地夠闊,也或許是因為當年的石牌、天母一帶尚非人群密集的所在,商城戲院在整體建築的考量上,並沒有建成傳統樓上樓下格局的千座大院。它以1970年代中後期最流行的複合式商用結構做為原始規劃,本身內部長得就像市中心那些百貨公司、商業大樓裡新設的中型戲院,只不過,商城戲院更敞闊,全部以緩坡設計,雖然沒有梯級座位,卻也不顯侷促。

攤開當年的報紙廣告,一條「院線」長長拉開來,從為首的大世界、萬國、今日、中國等「龍頭」戲院往後細看,在排行末端,就能看到我們這些「龍尾」戲院,這也是影迷口中所謂的「1.5輪」戲院;排片的時候,它一方面追隨國片院線主力,但也保持郊區戲院的半自由彈性,有時跟進主流熱門電影,有時接映二輪強片。

因為社區本身的特色,也因為成本和市場的考量,商城戲院以國片為主,假期時候也一定會安排適合闔家觀賞的影片。此外像是特別具教育意義的《箭瑛大橋》、《陳益興老師》,端正氣派的《唐山過台灣》等等,都讓人留下極深的印象。凌波與楊麗花兩大反串天后(天王)同台合演的黃梅調《狀元媒》,也絕對是身為歌唱片小粉絲的我不會錯過的重頭戲!

還有,幾部在1980年代初期值得注意的台語發音影片——歌仔戲名角葉青主演的《觀音菩薩》、陳又新導演的《詹典嫂告御狀》,我也都是現場親炙;前者看了至少兩次以上,而且國語台語版本都看過。後者看的是全台語發音的預告影片,電影裡滾釘床、青天落雷的鏡頭,讓我記憶太深。直到今天,都還不停向研究台語片的諸多學者再三請益,希望能拼湊模糊的兒時印象。

1987年電影《雪在燒》上映期間報紙廣告。攤開當時的報紙廣告,一條「院線」長長拉開來,從為首的大世界等「龍頭」戲院往後細看,在排行末端,就能看到「龍尾」戲院。 圖/自立晚報
1987年電影《雪在燒》上映期間報紙廣告。攤開當時的報紙廣告,一條「院線」長長拉開來,從為首的大世界等「龍頭」戲院往後細看,在排行末端,就能看到「龍尾」戲院。 圖/自立晚報

台北市北區曾經有過的光影風華

1967年台北升格為直轄市,之後北投鎮與士林鎮陸續併入,使整個台北市的北區涵蓋面積甚廣,在全民看電影的年代,也擁有相當多的戲院。

北投的文化戲院年代較早,全無記憶,中興戲院和金馬獎戲院倒是有印象的。中興是老式的獨棟戲院,金馬獎則位於新北投車站不遠處的商業大樓內,中型尺寸,但卻劃出樓上樓下的座位隔局,共享一張銀幕。

石牌有商城戲院,但天母地區在進入21世紀之前都無戲院,因為外僑多,國際特色小店倒不少。反而是士林,戲院甚多,文娛活動也盛。

社子島有社子戲院,士林商業活動的中心以士林市場、夜市、慈諴宮媽祖廟向外發散,除了士林戲院,緊鄰媽祖廟的外牆有設施較簡單的民族戲院,平面地板,木質座椅,鐵棚架下仍有玻璃櫥窗。台灣電影史上一部頗具傳奇色彩的自製動畫長片《牛伯伯與牛小妹》攜手大破鑽石城的劇照,在此懸掛了好久,直到照片都褪了色。

夜市外圍位於文林路上的陽明戲院,名氣頗響;它是傳統獨棟戲院,擁有固定觀眾群,生意不惡。1982年夏天我隨家人在此第一次觀賞《梁山伯與祝英台》,摸黑在走道上一邊找座位,一邊看著巨大的銀幕上彩色古典畫面接連飛出,從此被「圈粉」成為永遠的梁祝迷、李翰祥迷、電影影迷。

士林陽明戲院,攝於2011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士林陽明戲院,攝於2011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陽明戲院對面巷內有立峰戲院,位在某公寓民宅的三樓還是四樓,非常奇怪的格局,不但又狹又窄,還分樓上樓下。它的全盛時期因為跟準院線,強片一部接一部,印象最深始終是洪金寶、成龍、元彪的《A計劃》。春節期間電影上映,排隊人潮從院門口一路擠到巷口,當時被大人牽著,低頭只能看到萬足雜踏,仰頭只能看到一堆人的後背和腦袋,在眾多腦袋上方則有戲院工作人員高舉「只剩站票」的牌子。

所謂的「站票」,就是在入場處領取一張小板凳,只要能擠進影廳便好自為之,進去之後也不必管電影開映了多久,找到空隙安坐下來,就能隨著影廳其他幾百人一起歡笑,一起緊張,一起高呼過癮。那次在立峰連站票的《A計劃》都擠不進去,好在擠進了對面較寬闊的陽明戲院,坐在小板凳上看許冠傑和光頭麥嘉一起搞笑——《最佳拍檔之女皇密令》,不但有潛水艇大場面,還有許冠傑翻身過雷射電眼機關,偷盜珍寶的精采橋段。

之後,總算在立峰看過三次以上的《A計劃》,每次陪伴不同的家人親友走進戲院,順便連預告片都背得滾瓜爛熟——歌曲非常好聽,攝影極為美麗,女主角清秀脫俗,果然日後大紅;那是王祖賢主演的第一部電影《今年的湖畔會很冷》,預告片裡一聲聲的「雨在風中,風在雨裡......」就這樣永遠刻在腦海裡。

兒時活動範圍有限,不太可能隨時進城到西門町的第一流大戲院看電影,上述這幾家都是令人懷念的夢幻園地。在其中,更有士林中正路上的光華戲院,大概是孩提時候心目中最接近「首輪戲院」的氣派影院。

圖/《A計劃》海報(左);《最佳拍檔之女皇密令》海報(右)。
圖/《A計劃》海報(左);《最佳拍檔之女皇密令》海報(右)。

令人難忘的士林光華戲院

光華戲院格局方正,獨棟經營,一樓臨街處留空做為候場大廳,進入二樓的影廳即可見到挑高的空間,沒有傳統樓上樓下的格局,而是模仿遠東戲院,還有後來的國賓戲院、日新戲院,全數以梯級結構,層層向上。

光華戲院雖然不算大,但相當氣派;當年連續幾集的《老夫子》卡通影片,光華戲院均有上映,小朋友看得很開心,有次還因為大客滿,買到最後一排的座位,背靠著院牆,視線仍然十分清楚。

進入1980年代後期,光華戲院對半中切,隔為兩廳,從此之後,它就失去那分端莊工整的氣質,成為狹長侷促、階梯教室式的放映環境;候場大廳也切成好多份,出租給店面,只保留左右各一小處,留為兩間影廳的售票口和出入口。

儘管如此,光華戲院還是留給我太多美好的回憶。光華隔鄰的狀元樓餐廳是兒時家中接待貴賓的必去之地,再遠一點,士林夜市巷內有小美冰淇淋,黑黑的玻璃,涼涼的冷氣,兒時的印象就是——「很高級的感覺」。

當然,還有座落在中山北路口就是那時最新穎時尚的美式餐廳——福樂。星期天的下午,在光華看完電影,到福樂吃一客冰淇淋,點一份粉紅色草莓口味的小丑聖代,美好滋味筆墨難以形容。

一直到1990年代初期,有時在光華戲院門口轉搭公車,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它那已經窄如衣櫃的候場小空間,只見玻璃櫥窗裡,黃秋生惡狠狠的模樣直盯著我看,抬頭望望海報,雖然沒有熟悉的主題曲能跟著哼唱,但上面的字全都是認識的:《人肉叉燒包》。

光華戲院。 圖/取自楊烈臉書
光華戲院。 圖/取自楊烈臉書

光華戲院一隅,攝於199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光華戲院一隅,攝於1993年。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大井頭放電影》勾起多少回憶

《大井頭放電影》寫的是台南全美戲院,不過,我從書裡裡看到的,又豈止是台南全美一家戲院而已!

讀「大井頭」系列,我想起了自己兒時的「新天堂樂園」。松山的松都戲院改建之後成為大廈裡頭的「新松都」,沒過幾年,就消失在歷史塵屑裡,如今饒河街夜市仍在,松山慈祐宮仍在,松山火車站已經前後翻轉一圈,成為完全不一樣的格局。摩天大樓、百貨公司、高級旅館......要看電影也有,搭車繼續往東到南港,就有電影可以看了。

士林和北投是台北市面積第一和第二大的行政區,兩區加起來,目前只剩下天母新光三越百貨公司裡的一間影城,其他都沒有了。北投中興已成住宅大樓,金馬獎靜靜睡在幾乎清空的大廈裡,石牌商城拆除之後,舊址空了將近20年,最近終於有了興築新廈的動靜;社子戲院歇業,士林戲院拆建新廈,立峰、民族早已收攤,光華也建成十層樓的氣派華廈,並設有高級月子中心。

陽明戲院挺過1990年代的拆建潮,也更新了數位設備,年前歇業拆建新廈,同時承諾影迷以及在地芳鄰,新的大廈裡仍然會有陽明戲院,大家相約到時再續電影奇緣。

眼見它起高樓,眼見它樓塌了。戲院能聚人,人散了,戲院留不留的住?要留的是戲院的殼子,還是看戲、看電影的美妙心神?

兩本電影書,勾起好一場回憶!想起那些單純且踏實的美麗歲月,光影一瞬,舊歡如夢。

台北市武昌街一段某住商混合大樓,此為統帥戲院舊址,現為玉山銀行;「統帥」二字燈飾至今仍高懸在樓頂,新裝設的黑色玻璃清楚點明了原先戲院所在的三、四樓位置,以及原本電影看板掛架的所在。 圖/作者攝影
台北市武昌街一段某住商混合大樓,此為統帥戲院舊址,現為玉山銀行;「統帥」二字燈飾至今仍高懸在樓頂,新裝設的黑色玻璃清楚點明了原先戲院所在的三、四樓位置,以及原本電影看板掛架的所在。 圖/作者攝影

統帥二字在夜色中不再閃亮。 圖/作者攝
統帥二字在夜色中不再閃亮。 圖/作者攝

▍中篇:

一票看兩片、儀式感、唱國歌:《大井頭放電影》勾起的戲院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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