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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居禮夫人」該註解全名?

右為瑪麗·居禮在實驗室做實驗畫面。 圖/維基共享
右為瑪麗·居禮在實驗室做實驗畫面。 圖/維基共享

自然科學國中小課綱審議小組決議,在陳述科學發展時,教科書必須提到不同族群和性別的貢獻。課審委員謝國清舉例,「居禮夫人」,可能要改為全名「瑪麗亞 · 斯克沃多夫斯卡—居禮」(Maria Skłodowska-Curie)。

消息見報,有些人喜歡有些人不喜歡。台大公共衛生系教授季瑋珠認為這是政治正確矯枉過正,「以前女性結婚習慣要冠夫姓,時代不同,不能以現在的習慣要求過去。」國民黨市議員參選人鍾沛君則認為這會導致荒謬後果,讓家長教小孩時不能用「居禮夫人」這個詞,甚至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都得改為人名《愛瑪 · 魯奧》。

還居禮夫人本名,矯枉過正嗎?

坦白說,這兩個反對意見都沒什麼道理,不過支持改革者的回擊也不是都合理。例如有人使用歸謬法,認為照季瑋珠的標準,她自己應該先去冠夫姓再來說話。然而季瑋珠的主張是稱謂應該「合乎時代背景習慣」,季瑋珠是現代台灣人,在現代台灣,並不是非得冠夫姓不可。

季瑋珠的說法,問題之一是,人用當代的認知和語言來稱呼過去人,是很常見的,例如中國皇帝的諡號。就歷史角度,諡號具褒貶,有道德意義,而以全名來稱呼居禮夫人,如果有教育意義,似乎也沒什麼不妥,更何況那本來就是人家的名字。教科書介紹貓王,交代他的本名「Elvis Aaron Presley」,有什麼問題嗎?

鍾沛君認為教材改了,家長跟小孩說話的措辭也要改。然而教材怎麼註解、考試怎麼考、平常怎麼稱呼,應該都是不同的事情。鍾沛君的說法讓我想到護家盟說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就不能稱呼「夫妻」,只能叫對方「配偶」。

此外,《包法利夫人》可能是錯誤類比,自然課綱之所以改稱呼,是為了「在科學發展史上顯露各族群和性別的貢獻」。我不懂小說,不過要主張課審小組的決議會造成「包法利夫人」被改掉,鍾沛君可能得說明,這部小說的角色跟科學發展有什麼關係。

鍾沛君的另一論點是,居禮夫人在生前選擇讓大家稱呼他為「Madame Curie」,我們應該要尊重她的意願。我對20世紀初期的法國社會氛圍不了解,不過我不是很確定,那時的已婚女性科學家是否真有足夠自由,能堅持要其他人以全名稱呼她。而且,考慮禮節親疏,人際互動的稱呼和後世用來談論的稱呼本來就不見得相同。台灣哲學界前輩,被國民黨軟禁的殷海光,還在世的時候應該多半被稱呼「殷海光老師」、「殷海光教授」或「殷海光先生」,但現在我們介紹和談論他,即便當然可以加上「先生」表達敬意,但只用本名也並無不妥。

我稍微搜尋了一下,不管是維基百科還是BBC歷史資料庫,都使用「Marie Curie」,並在恰當的地方加註原姓「Sklodowska」。歐洲以居禮夫人為名,資助學術的計畫MSCA,全名也是「Marie Skłodowska-Curie actions」。以鍾沛君的標準來看,似乎只有少數寫傳記的人真正做到「尊重居禮夫人的意願」。

最後,就算是考慮到台灣「居禮夫人」一詞比較通用,在課本裡加個註解也就是了,並不會造成誤會。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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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顯族群和性別,有助教育和科學

我支持教科書以全名介紹居禮夫人,不過理由跟課審小組不同。在我看來,介紹人物用完整名字稱呼是再自然不過了,比較合理的問題反而是,人家明明有名字,為什麼過去都只叫「居禮夫人」?

然而,整體來說我也支持課審小組的說法:教材應該在科學發展史上顯露各族群和性別的貢獻。我相信這有助於教育和科學。

在學術界,性別和種族歧視的例子到處都是。理論物理學家卡羅爾(Sean Carroll)在《詩性的宇宙》裡講過一個故事:某位科學家聽了史丹佛生物學家班 · 巴雷斯(Ben Barres)的演講,評論說巴雷斯的研究做得比他姊妹芭芭拉 · 巴雷斯(Barbara Barres)好多了;這個科學家不知道的是,班 · 巴雷斯就是芭芭拉 · 巴雷斯,他是美國國家科學院第一個公開的跨性別科學家1

當我們因為刻板印象對別人有不公平的看法,我們自己未必會察覺。更糟糕的是,當刻板印象瀰漫在社會上,相關族群的表現真的會受影響。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史提爾(Claude Steele)發現,當人意識到自己所屬族群在特定領域被認為表現不好,人真的會表現得比較差:在智力測驗前提醒黑人他們是黑人、在數理能力測驗前提醒女性他們是女性,都會降低平均成績。史提爾把這個現象叫做刻板印象威脅(stereotype threat)2

刻板印象威脅為什麼會出現?照史提爾的說法,能力不足的刻板印象造成的心理壓力會分散認知資源,也會讓人在解決問題時,更容易因為小挫折而認為自己註定不會成功。刻板印象威脅可怕之處,在於它讓關於特定族群能力不足的刻板印象,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當社會上「女性不擅長數學」的刻板印象對女性造成認知負擔,她們的數學成績就變差,反過來成為佐證此刻板印象的線索。

20年來,刻板印象威脅逐漸受到重視。史丹佛教育學者施瓦茨(Daniel L. Schwartz)、曾(Jessica M. Tsang)和布萊爾(Kristen P. Blair)合寫的《學習的26種方法》,是務實的教育手冊。這本書在介紹如何使用分組和群體歸屬感提昇學習動機時,特別提醒教師們,要注意某些群體意識反而可能會引起刻板印象威脅,影響學生的學習狀況3

所以,在教育上要如何避免刻板印象威脅?施瓦茨等人建議學校提供能對抗刻板印象的正面典範,例如「如果要在牆上張貼科學家海報,應該也要加入女性科學家」。你沒看錯,這跟自然科課審小組的決議「陳述科學發展,必須提到不同族群和性別的貢獻」幾乎同一方向。

*感謝 R shu Lee、Denny Lin、Wei-Lun Chiang、sheepy Lin和俞欣豪為本文初稿提供的資訊建議。

圖/維基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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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an Carroll 2017《詩性的宇宙》八旗文化 蔡承志 譯 p.170。
  • Claude Steele 2017《韋瓦第效應》臉譜出版 顏湘如 譯 ch.3。
  • Daniel Schwartz、Jessica Tsang、Kristen Blair 2018《學習的26種方法》大寫出版 薛浩然 譯 c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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