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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寫韓國】酒色文化系譜學(七)——淫亂書生與伎生

韓劇《黃真伊》 via Olive9
韓劇《黃真伊》 via Olive9

在我看來,追求禁欲倘若不是一種純粹的虛偽或者是自欺的話,那麼就是一種誤解,或者是一種病態,或者是一種治療。
——尼采,《偶像的黃昏》,第820節。

雖然我不是個衛道人士,但也認為適當地抒發自己的生理需求,是有助於生活的。記得日本近代有名的細菌學家、醫學士——野口英世(のぐち ひでよ,1876.11.9-1928.5.21),也是日幣千圓上的頭像主人翁,早年因為暗戀自己心儀的女性不得,在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段酗酒買春的日子。晚年野口英世回想起他當年那段風花雪月的日子,倒也沒有太大的慚愧及害羞,甚至還說,買春幹完那檔事之後,反而讓我對事情更集中、注意力更加強,野口英世的研究與功績也被後世日本人與全世界的醫學界所讚揚。

但我好奇,為什麼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是日本人的身影,而不是韓國人呢?不知道是我對於韓國歷史人物陌生與知識不足,還是一開始,韓國人在歷史洪流中,就壓抑著這些沾有情色文化、私生活不檢點(?)的人士呢?別說搬到檯面上來進行評價,一開始這些人就已經被韓國人遮蓋住,排除在他們生活之中呢。

再仔細的說,同樣是深受到中國儒家文化影響的韓日兩國,或者是作為儒家文化發源地的中國,這三個國家對於私生活不檢點(?)的人士都有著不同的看法,甚至是歷史評價1

當然我們也可以質疑上面提到的野口英世,乃為在日本維新運動之後出現的知識份子,受到傳統儒家文化影響較少,那麼在他之前,還有在日本江戶時代以寫作青樓女子、言情小說為題材,分別創作出《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等有名作品的作家——井原西鶴(いはら さいかく, 1642-1693),從他的作品內,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精於歡場的描寫,同時也對當時商人沈溺於色慾、頹廢的社會風氣有其深刻批判,這些都讓人輕易的聯想到,井原西鶴必然親身走訪這些地方進行創作,而他獨創的「浮世草子」的文學體裁,也促使當時日本「町人文學」的產生,甚至後來也被日本人譽為「(日本)近代文學之父」。

井原西鶴這一位日本人,沒有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嗎?

而作為儒家文化發源地中國,在歷史上貪好杯中物的文人也不少,如眾所皆知的陶淵明(365-427)的〈飲酒〉二十首並序,以及生平就愛飲酒的唐代詩仙——李白(701-762),甚至現今所存的李白上千首詩作中,有將近兩百首詩的內容與題材都跟酒有關,如最著名的〈將進酒〉、〈把酒問月〉、〈金陵鳳凰台置酒〉等都可以作為代表。而在李白詩內,描述到的喝酒場景幾乎無所不包,李白得意時也喝、失意時也喝,在家一個人也喝、來到宴會時更要喝,甚至另外一位詩人——杜甫在《飲中八仙詩》詩作內,描繪唐代八位愛喝酒的詩人,2也以「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詩詞來描繪李白,而李白也因為好飲酒,到最後根據《舊唐書》記載,他因「飲酒過度,醉死於宣城」。

而跟女人(特別指民女或低下階層)牽扯上關係的文人,又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詩句聞名的杜牧(803-852),在他生平早年也有前往潮州尋歡考察,後來與當地民女戀愛,定下十年之約軼事,3而在杜牧的成名詩作內,也有以他與這名潮州女子為題材,寫出〈嘆花〉4詩作。

以上言及的陶淵明、李白跟杜牧,同樣都是做為後代中國文人推崇的人士,更別說是諸如寫作中國四大奇書、禁書(如《金瓶梅》)的文人,其作品及題材都為文學發展投入了新的創作動力。

那麼,韓國呢?不論是同樣受到儒家文化影響的日本,或者是儒家文化發源地中國,讓人可以快速的在腦海中想到這些與酒、女人有關的(男性)文人與作品,那麼,韓國呢?

若要真正提出一位在韓國歷史上,淫亂且有名的(男性)文人,我想首屈一指的就是「淫亂書生」(음란서생);「淫亂書生」在韓國歷史上(朝鮮時代)所指的並非是一個單一人士,或是有名有姓的知名文人,而是一個「符號」,他們在歷史正傳上沒有留下真實姓名,而是以文字在平民老百姓之間存在著。

淫亂書生寫作的題材大多以抒發人性慾望、青樓軼事、不倫之戀,以及男女之間的言情小說為主,文字的想像力,寫實性,甚至搭配一些不入流(?)的插畫在書內,廣受平民老百姓歡迎,若是用當代的話來說,「淫亂書生」指稱得就是「暢銷(言情)作家」。

但這樣的淫亂書生,在韓國歷史上卻被掩蓋,在韓國人心目中(如韓劇內),也以想像的虛擬人物方式登場。5

韓劇《夜行書生》。 圖/取自網路
韓劇《夜行書生》。 圖/取自網路

「圭雅,拿個煙灰缸給我吧」,老闆娘跟圭雅要了個煙灰缸,點起煙抽了起來,「還有,把外面的看板燈熄了,今天下大雨,又這麼晚了,應該不會有客人,我們提早打烊吧。」

看著老闆娘抽著煙,彷彿若有所思的想著,加上圭雅暫時離開座位,剩下老闆娘與我,氣氛真的有點詭異。

「你知道『伎生』(기생)嗎?」老闆娘突然問起我一句話。

「伎生?」我摸一摸桌前的酒杯,用食指繞了一下杯子的環口。

「沒錯,我以前就是位性服務業者,古代我們又叫做『伎生』」,稍有醉意的老闆娘突然對我說起她的往事。

古韓語「伎生」(기생),漢語叫做「妓女」,當代中文叫做「性服務者」,或者是借用日語轉語格義,也以「芸妓」一詞來指稱,而英文則叫做hooker.[6]

「伎生」這一階層,最早出現在高麗王朝,源自於朝鮮半島傳統高級宴會上的表演者,在宴會上,「伎生」以表演舞蹈、演奏樂器或者是清唱來助興,參加此宴會的每位客人身邊,都會有一位妓生侍候用餐,招待的料理全是高級食材,來到這客人不需要自己動手,若想喝酒、吃東西,甚至如同當代想抽煙的話,只要嘴巴張開,身旁就會有精通察看客人眼色的伎生幫忙伺候。換句話說,當客人嘴巴張開,眼睛一瞄酒杯,伎生馬上就要補抓這個「目光」(눈치),把飲食、酒,甚至煙拿到客人嘴巴。在漢語圈有人稱這種「伎生宴」為「殘廢餐」,也就是客人不需要動手,都由伎生服務。

而這些伎生,除了在宴會上表演歌舞助興,與客人聊天之外,在宴會結束之後,有些伎生也提供性服務給恩客。

但是,在朝鮮時代時代,能參加伎生宴的,往往都是有錢有權的人——王族和貴族兩班(양반)才有資格來到這高級伎生宴,因此,伎生的水準也比一般在大街小巷內單純「肉搏戰」的小姐要來得高。此外,伎生家除了訓練自己底下伎生樂器、表演技巧之外,連同她們的口才應對、話題、天文地理知識、詩書琴畫等,都有嚴格的訓練。

當然,甚至有些高級「伎生」還有選擇客人的權利,但是伎生再怎麼高級,本身這個行業就屬於賤民,在古代不能嫁給士大夫為正妻,能嫁的也只能為妾。

而在韓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伎生,莫過於朝鮮時代的黃真伊(황진이,1500-1560?),之所有名的原因除了她的美貌之外,她還精通琴術、歌藝,且在十六世紀的朝鮮文學黃金時代,黃真伊也身為當時著名的詩人。她作為伎生的傳奇生活,以及一生的創作深深受到韓國人推崇,迄今雖僅有幾首「時調」(시조)和「玄琴」(거문고)的曲子傳世,但她的詩作仍是韓國中學課本內的教材,在韓國當地,還有屢次以黃真伊故事為底本翻拍的電視劇及電影,如最新翻拍作品乃是2007年由宋慧喬、金裕貞擔綱主演的同名《黃真伊》電影。

但是,這樣的「伎生」來到21世紀的韓國,並沒有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種新的型態,重新誕生在此。(待續)

點圖看更多「韓國酒色文化專題」

 

[1].

在這裡就牽涉到一個非常嚴重的文化論述問題,當代很多學者都會把諸如韓國、日本各地內的許多文化現象,歸因於受到「儒家文化」影響,或者是逆推到「儒家文化」來試圖解決他們所遇到的文化現象詮釋,但是如同我們將在底下所舉到的例子,為什麼同是受到儒家文化影響的韓、日兩國,或者是作為儒家文化發源地中國,對於私生活不檢點(?)的人會有不一樣的歷史評價?以及不同的處理方式呢?

換句話說,試圖把各種韓國文化現象以「概念式」的方法,回歸到歷史源頭(儒家文化)來解決問題,在面對著「他者」(同樣受到儒家文化影響之國家),是有其侷限性的,簡單的說,乃會流於相對主義的探討。

而有關於這一路線詮釋的侷限,請參閱筆者《無鏡の国度—臺灣人「借」的意識》(唐山出版社)前言〈描繪臺灣的三種寫作策略〉一文分析。

[2].

分別為:賀知章、王李璡、李適之、崔宗之、蘇晉、李白、張旭,以及焦遂等八人。

《飲中八仙詩》全詩如下:「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鬥始朝天,道逢曲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宗之瀟灑美少年,擧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焦遂五鬥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3].

見高彥休《唐闕史》記載。

[4].

〈嘆花〉原詩如下:「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蔭子滿枝」。

[5].

資料來源「愛臺灣的韓國人,柳大叔」

而就筆者韓國文學知識而言,腦海中僅僅浮起,朝鮮文人——金萬重(김만중, 1637-1692)所著的《九雲夢》(구운몽)一書。

[6].

有趣的一點,在韓國網路字典對應「伎生」(기생)一詞的英文解釋也是被掩蓋的,呈現出與「伎生」有著歧異漢字的「寄生」(parasitism)一詞來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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