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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52年:將錯就錯的悲劇,造就台日少棒養成的分歧點(下)

1968年8月25日,紅葉少棒隊出戰日本關西少棒隊,以7比0大獲全勝。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8年8月25日,紅葉少棒隊出戰日本關西少棒隊,以7比0大獲全勝。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8年,對於台灣少棒來說可是重大轉捩點。當時紅葉少棒隊以7比0擊敗訪台的關西代表隊,隨後在台灣掀起少棒組隊熱潮。而當年12歲的神田剛志,則是來台的關西代表隊成員之一。原先隸屬小鷹少棒隊的他,在威廉波特日本區資格賽,面對和歌山少棒隊以完投表現被選拔入關西代表隊,因而前往台灣進行交流賽。

至今52年過去,但一提到紅葉少棒,神田剛志依舊宛如昨日地說:「他們真的跑很快,打擊也好!」當時台北市立棒球場擠滿觀眾,神田以關西人特有的玩笑口吻跟我說:「我覺得有擠到5萬人,認真的說!很多不該站的地方都站滿人,一直滿出去,外面都是賣黃牛票的!」

紅葉7比0的那場比賽,紅葉球員擊出全壘打時,有興奮的觀眾將紅葉小球員扛在肩上,還有觀眾將紙鈔折成細條狀後投入場內。神田開玩笑說,在日本只有歌舞伎或是單口相聲會被丟紙鈔,想不到台灣的少棒比賽也有。

後來在台北打完三場比賽後,關西少棒隊們轉戰新竹,再度受到台式應援洗禮,神田回憶,「去新竹時,我們沿途所經之處都在放鞭炮,大家都鼓掌什麼的。」日本隊最後南下嘉義,總計來台打了五場交流賽。神田後來再先發主投一場賽事,但對手與比賽球場已經忘記,其他時間他都是擔任二壘手。

「他們真的跑很快,打擊也好!」神田剛志回憶起與紅葉隊的交手宛如昨日。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他們真的跑很快,打擊也好!」神田剛志回憶起與紅葉隊的交手宛如昨日。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首次體驗台日風格

不過就在當時,台日雙方也因為對規則認知不同而出現歧異。如日本少棒打的是硬式棒球,但台灣少棒都是打軟式,且台日雙方似乎並未事前取得共識,日本隊便帶著硬式球具來到台灣。神田回憶:「我們真的是下了飛機才知道要打軟式棒球。」因此才有後來用硬式球具打軟式棒球的詭異場景。

此外,當時日本已跟威廉波特一樣,採取上壘後,在下一顆球投出前不得離壘的規定,原因在保護小球員身體發展,避免貿然盜壘而受傷,只會耗損小球員的棒球生命而已。不過台灣則採一般成人的棒球規則,而紅葉球員上壘後更是頻頻發動盜壘加快得分效率,反觀日本小球員連牽制都毫無經驗,只能乾瞪眼。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五場交流賽下來皆是台灣主審,日方雖有帶一名裁判前來,但是系列賽中都未能站上主審位置,多少失之公平。

不過頭一次來台灣,日本關西少棒隊還是體驗到有別於日本的風土民情,當然還有賽事移動之苦。當時日本隊租一輛中型巴士,座位又硬也幾乎不能睡,隊員們坐上巴士南來北往煞是疲累。而後來在新竹與嘉義舉辦的比賽,當地也沒有大型飯店,神田開玩笑說,只能住在類似情趣旅館的旅社。

雖然週車勞頓,但小球員們也在閒暇之餘欣賞風景,還曾跑到「台灣最南端之碑」合照,更親眼見到當時髒亂不堪的夜市,甚至還有在賣生猴腦,看到小猴子被殺,日本小球員們都很不忍心。

而這趟海外交流賽,也讓小球員在飲食上有些不適應,神田笑說:「在台灣時都吃香蕉跟喝可樂!」同時他也不忘稱讚台灣香蕉很棒。當時中華民國尚未與日本斷交,日本大使(經查為島津久大)還親自宴客,讓關西少棒隊吃上一頓日本料理一解鄉愁。第一大飯店的高層千金,也請日本隊吃陽春湯麵,被神田譽為「台灣美味」。

12歲首次出國,見證到台灣的熱情,讓他至今無法忘懷。日本代表隊離台前,也將硬式球具贈送給中華棒協當作回禮。

1968年紅葉對戰關西少棒隊,最後由紅葉少棒以7:0勝出。圖為紅葉隊江紅輝。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8年紅葉對戰關西少棒隊,最後由紅葉少棒以7:0勝出。圖為紅葉隊江紅輝。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台日一同強化少棒

1968年這趟海外交流賽之旅,因為紅葉少棒以壓倒性的比數擊敗來訪的日本強隊而技驚四方,但其實,隔(1969)年,神田剛志再度以交流性質來訪,兩次與台灣少棒的同場競技的記憶,令他歷歷在目。

因這這股「紅葉神話」,台灣掀起一股少棒熱潮,台中市的金龍少棒則在1969年遠征美國首次拿下威廉波特冠軍,隨後七虎、巨人等少棒隊紛紛揚名國際,讓當時在國際上風雨飄搖的中華民國,有了「風雨生信心」的自信。不過也就是在此時,台灣與日本少棒的養成,開始出現歧路。

日本從1967與1968年連兩年奪下威廉波特冠軍後,國內開始掀起少棒聯盟成立聲浪。不過當時關東與關西的少棒體系還是壁壘分明,最後由當年率團來台的吉倉利夫在1970年登高一呼,集結關西的28支少棒隊伍,正式成立「公益財團法人日本少年野球聯盟」。

然而少棒聯盟成立不久後,吉倉利夫就於同年10月突然過世,甫呱呱墜地的少棒聯盟陷入群龍無首的困境。為了穩定軍心,剛從職棒球界引退不久的前南海鷹總教練鶴岡一人,出任下一屆理事長。他在1967年即為了少棒「小鷹隊」奔走,甚至以總教練商借大阪球場給少棒隊使用,讓小球員有第一級設備可以使用。

鶴岡在球員時期就極有威望,擔任總教練後也帶領南海鷹創下許多輝煌紀錄,在關西球界素有「親分」(中文長老、老大哥之意)之稱。

鶴岡在南海鷹時期,就先導入大聯盟數據分析,聘請專門的紀錄員等,可以說是近代化棒球的先驅。進入少棒聯盟後,他也將同樣的理念帶到少棒中,鶴岡曾說:「既然我來了,就要把這改造為不輸給任何地方的組織。」

1969年9月8日,金龍少棒隊隊長陳弘丕,將簽名棒球致贈美軍顧問團團長威烈拉少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9年9月8日,金龍少棒隊隊長陳弘丕,將簽名棒球致贈美軍顧問團團長威烈拉少將。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風雨飄搖國族棒球

到了1971年,一直風雨飄搖的中華民國,真的被2758號決議案給逐出聯合國。此後的台灣少棒,除了強健體魄外,加重在小球員身上的「國族榮耀」成分更重了,許多遠征威廉波特的隊伍,基本上根本不是該地區的小球員,而是從各地找人自組的「明星隊」,或是轉學、超齡等,此狀況層出不窮。

時間來到1975年,美國終於宣布不再接受外國代表隊來威廉波特參賽。爾後我們在讀台灣棒球史,總會看到美方「閉關自守」、「輸不起」等評價,實際上是當時的少棒,已經變成國家吹捧國族主義的工具。小朋友看似在打球,但卻是被國民政府挪為國族宣傳的用途,讓「棒球」變得不再只是「棒球」,更多的是背負國族榮光的使命感。

日本這邊,少棒聯盟則不斷開疆闢土,鶴岡一人走出關西,憑藉自身斡旋力與各地交涉,從九州開始在各地成立事務局、增聘常務理事、大規模少棒裁判講習等。隨後70年代中期,日本少棒也採用金屬球棒、禁用金屬釘鞋,以「透過體育培養身心健全」為目標,逐漸放棄傳統斯巴達教育。

最終1979年,少棒聯盟正式將出賽年齡限制從15歲以下改為12歲以下,此時全日本少棒隊伍已經超過300隊登記,如果包含村莊或市內同樂性質不登記的隊伍,恐怕已是超過一千隊。1981年後,鶴岡一人正式通令「嚴禁早晨與日落後練習」,小球員也必須定期參加自家附近的社區清潔等活動,做好公共服務。

1969年2月21日春節少年棒球邀請賽,由紅葉少棒迎戰垂楊少棒隊。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9年2月21日春節少年棒球邀請賽,由紅葉少棒迎戰垂楊少棒隊。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春節少年棒球邀請賽在台北市立棒球場舉辦,大批民眾進場觀賽。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春節少年棒球邀請賽在台北市立棒球場舉辦,大批民眾進場觀賽。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被歌頌成打敗世界冠軍

看回台灣,1979年中華民國正式與美國斷交,面臨國際孤苦無援的狀態,又或許是配合國民黨政府莊敬自強、處變不驚下的「大內宣」所需,因而不知不覺地將1968年的關西代表隊,置換成世界冠軍的「和歌山代表隊」。

「這真的不行,真的不是和歌山啊,真的是我們啊!」神田剛志提到這件往事,至今還是很無奈。在1983年出版的《中華民國少年、青少年、青年棒球發展史實》中,寫到「1968年8月25日,紅葉隊以7比0大勝獲得世界少棒大賽的關西和歌山少棒隊,激起了國內對發展少棒運動的狂熱、信心,帶動了我國棒運在14年中急速的發展。」

不過1968年8月25日當天,和歌山少棒隊正在美國威廉波特比賽,當然不會在台灣。也不知為何從那時起,這資訊就一連串被錯誤引用,還在1988年被拍成《紅葉小巨人》。之後包括2003年的已故作家瘦菊子、2009年體委會的出版品中,都把「和歌山少棒隊來訪被紅葉0比7擊敗」一事歌頌為「民族英雄」。

相較台灣透過棒球進行的宣傳工程,日本則持續擴大少棒隊伍的版圖,並在1982年邀請四個國家在大阪舉辦「世界少年棒球選手權大會」。神田剛志也在念完近畿大學後,回到少棒隊當教練,並因緣際會在1982年底以選秀外資格加入南海鷹隊,在二軍宿舍認識旅日的李來發、高英傑等,成為好友,才讓當年與紅葉對戰的經過被兩人知道。

至今日本少棒已經禁止連日投球,單日投球局數也有限制,更禁止打罵,強化禮儀與球具、球場清潔禮儀,對於不適任的教練也有淘汰機制。神田剛志說:「偶爾我還是會罵啦,但真的是鼓勵居多,畢竟棒球人口愈來愈少了,競技的傳承還是重要。」除此,他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帶隊來台再跟台灣少棒切磋交流。

1969年8月24日,中華少棒隊對戰關西代表隊揭幕儀式,由民眾向中華少棒隊教練致意。中為中華全國棒球委員會總幹事兼台灣省體育會理事長謝國城。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1969年8月24日,中華少棒隊對戰關西代表隊揭幕儀式,由民眾向中華少棒隊教練致意。中為中華全國棒球委員會總幹事兼台灣省體育會理事長謝國城。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電影裡投球的是我吧」

在2008年底,神田剛志再度受邀來台灣,到台東參加紅葉40周年的紀念賽,並在開球儀式上投球。他笑說當時他一直跟媒體說「我不是和歌山的啦,真的不是、不是」,不過似乎沒有媒體對此多加報導。其實在90年代,神田也私下來過台灣兩次,看到台灣都市風貌已截然不同,他笑說,「現在夜市跟當年比乾淨太多了啦!」

而當紅葉少棒被爆出冒名頂替、超齡參賽等爭議,神田剛志也有耳聞。因為神田是8月出生,1968年8月底來台時才剛好12歲,加上他個頭最小,因此對紅葉國小球員的高大威猛印象深刻。但由於日本是4月開學,神田也說當時日本隊中也有幾位已經國一了,或許是雙方有事先商量好也說不定。

當時個頭最小的神田,很受到謝國城喜愛,他回憶謝國城一直用日文誇他「很可愛」並摸摸他的頭。只是留學日本、當過記者、熱愛棒球,身為少棒大家長的謝國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邀的是什麼隊,但後來他也未多加解釋。唯一合理的說法,就是當年中華民國在國際的處境艱難,讓關西少棒變成「世界冠軍」和歌山,恐怕也是大時代下的無奈。

台灣後來也在一陣少棒熱潮中,展開軍事化的斯巴達教育,實則是老一輩拿日本二戰前的教育方式錯誤套用在台灣少棒上。如果當年台灣少棒如日本順勢成立聯盟,引用國際觀念,加大棒球體系的基盤,或許紅葉的小球員們會有更好的教育環境。

但有件事可以證明,1968年的紅葉國小雖然當年沒有跟「日本第一」與「世界冠軍」的和歌山少棒打過,但至少也跟日本第二的小鷹隊幾位成員打過,還贏球。姑且不論硬軟式、超齡或冒名,也算是實至名歸了。

神田剛志一直想看看當年比賽的畫面,他認為當年這麼多媒體追捧,沒理由沒比賽錄影,但2008年來台時卻得到「沒畫面」的答覆。他也聽說後來紅葉的比賽被拍成電影了,此刻他再度展現關西人的幽默說:「這電影應該要有人來演我,然後在上面投球啊!怎麼會是和歌山!袂使啦!(アカンよ!)」

神田剛志如今在社福團體上班,假日仍持續帶少棒隊訓練。 圖/作者自攝
神田剛志如今在社福團體上班,假日仍持續帶少棒隊訓練。 圖/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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