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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間諜身在女性主義浪潮 女力角色玻璃天花板仍未消失

莊馥嘉/《撕裂異弒界》:被噤聲的女性視角,對男性霸權的反抗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 文:莊馥嘉,“Ich würde seelisch Astronautin werden.” 「我想精神上地成為太空人。」)

當我們隨著《撕裂異弒界》(Censor, 2021)中電影審查員伊妮的視角,從伊妮在地下道追尋一頭紅色頭髮、疑似是兒時失蹤妹妹妮娜的女人身影,不時在午夜夢迴之際看見妹妹在茫霧瀰漫的森林裡、和自己玩著當時「召喚影子」遊戲;到認定電影導演弗雷德里克.諾斯的御用女演員愛麗絲.李即是失蹤十餘年的妮娜,而諾斯的製片人道格的一句話「《不要去教堂》是愛麗絲的最後一部電影」,更讓伊妮深信諾斯「綁架」了妹妹。

直到伊妮最終在片場發狂地砍殺了飾演獸人的演員查爾斯前,前述伊妮所經歷的一切,不外乎都可以被我們歸類在創傷事件發生後的症狀裡:從伊妮的記憶片段和《不要去教堂》的內容推測,當年伊妮和妮娜在森林裡玩耍時,妮娜似乎進入了一棟木屋中、並且從此消失,也可能是妮娜遭到不知名的人士綁架到木屋內。

然而,不論當年情況為何,伊妮對於妮娜的消失始終抱著嚴重的愧疚感,而失去妮娜的這幾十年內,時常不請自來的、妮娜失蹤前與伊妮的遊戲時刻,以及伊妮不斷在日常生活裡重複著「尋找妮娜」,也印證了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說的創傷固著(fixations to traumas),患者不斷重複創傷當下的情境,彷彿尚有未處理好的緊急工作(Freud, 2018: 315)。

不過,以上我們特別將創傷事件徘徊的片段劃分在「伊妮砍死查爾斯前」;也就是說,在伊妮揮起斧頭前,她所看到的一切,仍然可以合理地被歸類在創傷所造成的後遺症裡。但是隨著伊妮看見查爾斯抓著愛麗絲的頭髮、將愛麗絲拖到自己面前,而此處的愛麗絲已經是伊妮所深信的「被諾斯綁架的妹妹妮娜」,伊妮的視界與真實的世界混為一體,伊妮再也無法分辨眼前的女子究竟是妮娜、演員愛麗絲,或是僅是自己的幻想。於此同時,伊妮進入了思覺失調的狀態。

當創傷成為偏執

查爾斯倒下後,其位在胸上的傷口浮現了一張臉,復述著查爾斯死前以獸人的身份對著伊妮的角色所說的話:「我就是恐怖本身!」然而,胸口上出現第二張人臉如此不合常理的情境,並未將伊妮帶回現實世界裡,反而激起了伊妮的憤怒。看見了導演與其他劇組人員驚恐的表情,她對著諾斯嘶吼道:「這是你的問題,這全是你的錯!」接著將諾斯的腦袋砍下。

可是,當伊妮追逐倉皇逃到森林裡的愛麗絲,不斷地解釋自己所做一切是為了保護「妮娜」時,伊妮眼前所認定的「妮娜」不但沒有表達感激之情,甚至憤恨地說道「查爾斯是我的朋友!」、「我已經有一位姊姊了,而那個姊姊不是你!」與此同時,我們才能真正確認,為何我們必須將「殺死查爾斯」作為伊妮視界改變的分水嶺。

從伊妮在地下道追隨紅髮女人的那一刻起,伊妮的視界裡——包含最後雨過天晴、伊妮帶著妮娜返回家中的片段——全是由偏執(paranoid)所組成的與引起的:伊妮之所以堅持妮娜尚未死亡,也不願相信妮娜當年進入木屋後便已經葬身該處,部份原因來自於父親對自己所施加的壓力。在閃回的畫面中,我們看見妮娜消失當天,父親責備著伊妮將妮娜拋下,自顧地逃出了森林,而多年後伊妮篤定地向父母述說愛麗絲.李是妮娜的猜想時,父親動怒地回道:「我們已經盡所能地為你做到這裡了,可是你依舊我行我素,就跟你和她溜走的那天一樣!」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血腥狂歡」的合理化

當我們注意到父親過去至今不曾停止將焦急、憤怒與失望等感受施加到伊妮身上,也就是透過情緒轉移讓伊妮接收到「都是我的錯」的訊息,進而讓伊妮成為負起妮娜之死責任的對象後,我們便不得不將《撕裂異弒界》中所有男性的行為一併進行討論與處理。

最初伊妮和男同事在放映室裡討論該剪掉片中的哪些血腥段落時,伊妮認為挖眼睛(eye gouging)的部分過於寫實,必須將之刪除。然而,男同事竟然理所當然地說道:「少將它視為『挖眼睛』,多將它視為一種神聖的傳統的一部分吧。就像是《李爾王》(King Lear)的格羅斯特公爵(Gloucester),或是《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 1929)」;除此之外,某次電影審查局的員工一齊討論是否發行《食人族大屠殺》(Cannibal Carnage)時,僅有伊妮和在場唯一女同事安妮否決了這項決議。然礙於局內性別比例極度失衡的狀況,伊妮和安妮的反對與警告顯得微不足道且一無是處。

另一次伊妮和安妮在放映室裡觀看《極端尾聲》(Extreme Coda)中男人粗暴強姦女人的戲碼後,當伊妮以「男性機能不足的報復宣洩」(Male inadequacy revenge catharsis.)回覆安妮提出的疑問:「這些(男)導演是怎麼回事?」,我們便能察覺到《撕裂異弒界》中所存在的問題,小至電影中男人明顯違反女人意願、將之壓在桌上進行強暴,男人出於有趣/創傷/性慾等各式各樣的理由將女人的身體大卸八塊,或是實行伊妮堅持剪掉的「挖眼睛」;大至新聞上複製了與恐怖電影《癲狂》(Deranged)如出一轍的殺人手法,卻不斷宣稱自己沒有看過電影、同時將作案過程忘得一乾二淨的「失憶殺人魔」。

又或是在伊妮夜訪時企圖借酒性侵之的道格,任何牽涉到男性暴力的場景,男性皆能找到一個特定對象作為發洩的出口,並且對這個對象挑三揀四,使他們以「陽具失能」的藉口全身而退。殺人魔在吃掉了妻子的臉後,可以將責任推卸予「失憶」,而男同事以「人在壓力極大、腦部受創或是大腦無法接受事實時,會重構記憶」解釋殺人魔失憶的情況——這樣的描述,不免讓人想起佛洛伊德認爲在創傷性精神官能症中的情形:

以形成症狀來解決衝突也是最便利的方法,最符合快樂原則的要求。[…] 用精神官能症來解決衝突乃是一種最無害、最能為社會所容許的方法。(Freud, 2018: 431-2)

至於男性導演們拍出這些暴力的電影,為的是抒發對於男性失能焦慮感;而此「焦慮」(Angst),似乎是源自於「閹割焦慮」,也就是男性害怕賦予自身陽性特質(maculinity)和威權的唯一工具——也就是陽具——被切除,因此透過性暴力、虐殺以壓制女性,並展現、炫耀自己凌駕於女性之上的權力(劉毓秀,2020,頁222)。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反抗男性霸權:「這全是你的錯!」

同時間無法忽視的是,慘死於失憶殺人魔之下的是他手無寸鐵的妻子和孩子,暴力電影中被男性導演和男性演員剝削、佔便宜的是女性;或許男性針對女性而發洩的暴力行為,並非這部電影意圖抨擊的部分,然而,我們和片中人物無意間為男性行為所找的藉口,似乎都和據理力爭地想保留挖眼睛段落的行為一樣荒謬:挖眼睛並非某種病態的、殘虐人體的行為,而是種「偉大」、「神聖」的傳統,甚至是儀式,因為在許多的藝術作品中都曾有過挖眼睛的段落,從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的《安德烈盧布列夫》(Andrei Rublev, 1966)、路易斯.布紐爾(Luis Buñuel)《安達魯之犬》、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李爾王》,乃至於古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都繼承了這樣的「儀式」。

一旦當我們認同了男同事的說法,將挖眼睛行為如此的血腥狂歡——就如法國的帕平姊妹(Christine and Léa Papin)殺害女僱主與其女兒的行為被精神分析學家拉岡(Jacques Lacan)稱為「血腥狂歡」(orgy of blood, Lacan, 1933)——視為視覺藝術傳統的一部分,我們等同於漠視了此傳統所出現的脈絡,且無疑是為一種簡化問題的方式。

於此,我們不得不對應到失憶殺人魔遭到逮捕時,報紙上聳動的標題:「電影審查的錯?」日日堵在公司門口、試圖採訪伊妮對於成為「劊子手」的想法為何,以及不斷打威脅和辱罵電話騷擾伊妮的無名大眾,很顯然地,對於失憶殺人魔的事件,民眾僅針對「不夠嚴格的電影審查」和「通過《癲狂》的伊妮及男同事」進行圍剿,絲毫不探究其他可能造成殺人魔的原因;而來到男同事身上,男同事同樣輕而易舉地將殺人魔的遺忘歸咎到創傷遭遇、大腦的防衛機制。

就此兩面向而言,大眾將這些多半由男性所造成的社會事件歸咎於電影審查員,而電影審查員,特別是「男性」,又將之推卸給其他原因。自始至終,身為少數的女性審查員,如伊妮和安妮,只能成為在團體決議中沈默、不存在的部分,或是被製片人「物色」成為恐怖片的女主角。

基於佛洛伊德所宣稱的存在於原始人類男性中的伊底帕斯情結、閹割情結和由前二者所衍生出的焦慮,男性以腥羶色作為創作的題材與靈感,同樣可以如「挖眼傳統」被合理化為一種偉大的傳統,一種「認同」男性「因為某些原因」,而被社會、甚至是女性的精神分析學家,尤其是繼承佛洛伊德說法的精神分析學者,默許男性透過一些極端的行為進行「發洩」與「報復」的傳統。

雖然我們在開頭將以「殺死查爾斯」作為區分此前伊妮深受創傷鬼影(trauma spectre)糾纏,以及此後現實與幻想融為一體的兩種視界;但是綜觀下來,殺死查爾斯並不足以成為改變伊妮視界的唯一原因。

如同我們先是提起了伊妮父親對於妮娜失蹤的責怪,同時引入了片中男性的行為,伊妮在整部片中的視界都是由男性所造成的,她的創傷、憤恨、恐懼與焦慮,皆來自於男性對於他們本身該承擔的責任的推卸,以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基於其陽性觀點而為男性所帶來的社會好處:一切都是身為女性的伊妮「我」的錯。於是,當伊妮對諾斯大吼「這全是你的錯!」,似乎正是我們期待已久的、女性對於男性敘事霸權的反抗了。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撕裂異弒界》劇照。 圖/台北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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