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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太太/《婚姻生活》:不完美但真實的自己終於淬煉成形

圖/法新社
圖/法新社

表面上看來,《婚姻生活》是個關於一段三角戀愛的故事,描述一位女性因為命運的捉弄,夾在兩名男性中間,而三人又是如何走過自傷與傷人,最終找到安慰與安穩。但遠遠不止如此,作者塔雅莉.瓊斯(Tayari Jones)以她溫暖又平實的筆觸所寫出的,是一個關於時代、身分認同、自我覺察,以及愛情和慾望的詩歌,藉由三人各自的心路歷程──以及他們與身邊之人的互動──描繪並發掘人如何成為外在環境的產物,又怎麼反抗、拒絕成為缺少主體性的載體,並進而在這條漫漫長路上,以愛為本、以傷痛為源,追尋與拼湊出自我的圖像。

無處不在的種族、階級、性別議題

瑟蕾莎、羅伊與安德烈同屬居住於美國南方州的黑人,他們有著不同的成長背景,卻又彼此相似;他們看待世界的視角不同,卻又共享相同的迷惘與掙扎。他們身邊的人亦同,呈現出各種愛情與家庭樣貌:未婚懷孕的母親、外遇的父親;留守的女性,與離開的男性。而在這個故事裡,生命與生命從未平行獨立,自我與自我從未孤單,每一個自我、每一段生命都以綿密而瑣碎的方式互相糾纏交織,互相左右。不免互相傷害,但也互相成全。

《婚姻生活》是一本不討論種族、階級與性別問題,卻無處不環繞種族、階級和性別行進的書。作者寫下的不是一種蒼白的樣本,空洞地訴說各種種族、階級和性別不正義,但讀者卻可以在每一次的情節轉折中感受到,這些不公平、偏見、以及對他們所造成的各種壓迫和傷害,怎麼編織在主角的生命中。作者以一場冤獄開宗明義地揭示了種族帶來的不正義,但未止步於此,她更層層疊疊地描繪出,階級身分如何進一步形塑這些不正義經驗,以及在經歷這些不正義的時候,不同性別的人各自面臨哪些困境與痛苦。

羅伊與瑟蕾莎作為一對黑人夫妻,共享著「冤獄」這個經驗,但作為入監服刑、出身工薪家庭的黑人男性羅伊,和被迫等待(以及經歷某些身體變化)、來自中上階層的黑人女性,兩人在羅伊被警察銬上手銬那一刻分別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必須以各自不同的背景經歷和資源,來試圖解釋各自所遭遇之事。而在他們因此漸行漸遠的路上,作為讀者的我們看到的並不只是愛情的流失,更是當生命是生活每一刻的總結,而生活又總受到個人身分多樣性──我們的膚色、社經地位、職業、家庭關係、社交環境等──的綜合塑造時,一個人的感受、經驗、對生命之理解,與自我之建構,就是一段無比複雜又漫長的過程。

身分的集體性以及自身的主體性

《婚姻生活》另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則是,作者一方面處理了個人經驗與感受的獨特性,另一方面又說明身分──如族群和性別──為社群所帶來的集體性。不論是瑟蕾莎、羅伊還是安德烈──還有書中其他角色──都經常在不自覺的情況下,為他們各自代表的身分群體代言。羅伊的冤屈是整體黑人男性所預期的冤屈,因此他的自由也象徵著整個社群的自由;瑟蕾莎必須決定是否願意成為忠貞妻子的代表,並因此為自己的「背叛」感到內疚苦痛不已;愛開豪車的安德烈一方面享用著自己的經濟成果,另一方面卻也深知,自身膚色帶來了哪些無法避免的「負擔」(經常遭遇臨檢),彷彿作為黑人被迫繳納的稅款。

這樣的集體性經常是一道雙面刃,因為少數群體確實因為弱勢身分共享著壓迫與剝削經驗,而以集體的、宏觀的眼光看待、詮釋這些經驗與事件無疑是重要的,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理解壓迫的結構。但另一方面,少數族群也常不得不背負著「為全體而活」的責任,彷彿自己一犯錯,就會成為整個社群的汙點。當主流社群享受著集體好處,但個體的偏差永遠只被視為單一事件時,弱勢者的遭遇卻總是反過來:他們的苦難被視為個別性的問題,他們的不完美卻被視為集體的低劣。

而這或許就是《婚姻生活》這個故事,透過三角戀愛所傳達出最深刻的訊息之一:每個人看似在同一段愛情關係裡,卻各自有各自的糾葛──擁有同樣身分的弱勢群體(如黑人、女人)共享著相去不遠的壓迫經驗,但個人的獨特性與主體性卻不應該被抹煞。

說起性別,或許在某些人的眼中看來,這個故事非常地「不女性主義」,瑟蕾莎的父親責怪她的愛情選擇,她自己也深感內疚(而非如某些人期待地大膽追愛),她甚至一度願意在自己並不是百分之百心甘情願的狀況下發生性行為。但透過瑟蕾莎的第一人稱敘事,作者希望讀者別著急,讓我們聽聽瑟蕾莎怎麼說,讓我們試圖感受,她如何感受。而我們便能看見,瑟蕾莎代表的是一個鮮活立體、具有多面性,有毅力卻也遭遇挫折,堅強卻又脆弱的女性。她曾逃避,她有無法做決定的時刻,但她也信任直覺、學習承擔,她造成傷害,卻也帶來安慰;她必須先誠實地面對自己,才能坦蕩地對待他人。

圖/路透社
圖/路透社

小結

這不是一個宣揚女性主義的故事,但這是一個尖銳又溫柔、誠懇又深入地,寫出一個女性的掙扎、勇敢、愛情和慾望的故事。這個故事裡的瑟蕾莎和其他每一個女性都不完美,但都真實,而在我們談論女性主義和女性力量之前,我們最該做的,莫過於看見每一個真實的女性生命。

《婚姻生活》說的,大約就是每一個真實的「人」如何長成的故事。我們的內在核心、那個構成所謂「自我」的元素並非天降,它在我們所處的環境裡,根據我們錯綜之身分認同,受到各種內外因素的打拋磨光,找尋生根之土壤,然後我們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一路尋找、摸索、積累、汰換──還包括許多次的「打掉重練」,最終它漸漸得以成形。

※ 本文為《婚姻生活》書評,時報文化授權刊登。


婚姻生活
作者:塔雅莉.瓊斯(Tayari Jones)
譯者:彭玲嫻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11/05

《婚姻生活》書封。 圖/時報文化提供
《婚姻生活》書封。 圖/時報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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