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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台灣音樂史的轉型正義(上):白色恐怖陰影下的民間學者李哲洋

對早一輩熱愛古典音樂的資深讀者而言,李哲洋所帶來的思想啟蒙與影響力,是相當巨大的。 圖/李立劭提供
對早一輩熱愛古典音樂的資深讀者而言,李哲洋所帶來的思想啟蒙與影響力,是相當巨大的。 圖/李立劭提供

日前,我在北藝大參與了一場由該校方和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音樂館共同舉辦之「聽見臺灣土地的聲音——李哲洋先生逝世30周年紀念活動」研討會,內容主要包括開幕音樂會、午後論壇,以及在圖書館四樓舉辦「知識的火苗」李哲洋文物紀念展。

該活動一開場,藉由李哲洋(1934-1990)生前收藏高約拿(1917-1948)譜寫於1947年的交響詩《夏天鄉村的黃昏》作曲手稿,經過70多年後的今日,得以透過樂譜重建並進行現場首演,別具歷史意義。而在下午的論壇講座當中,主辦單位特別找來音樂學界以外的資深作家雷驤、人類學暨民族音樂學者明立國等,分別回憶暢談他們當年印象中的李哲洋生平諸事,至今猶仍感懷不已。

惟令人覺得遺憾與失望的是,該校圖書館展出的靜態文物展實在太過單調、薄弱,放眼整個展場空間,僅有兩組頗為陽春的摺疊看板、兩張小型的平台玻璃櫃。對比當年李哲洋家屬捐贈給北藝大總數約6,000多件、共計70大箱的珍貴資料,包括賽夏族音樂調查圖錄、《台灣音樂誌》、《台灣音樂詞典》等研究手稿及民歌採集相關文獻,過去交由校方保管了30年之久,這次難得透過公開展覽的機會,首度整理陳列出來的老照片文物居然全部不到十件左右,很明顯讓人感受其虛應故事的策展心態。

類似這般情況,或許早從今年初有媒體報導北藝大針對這批文物的保存狀況不佳,以至於外界無法善加利用的新聞事件當中即已可見端倪。

北藝大在校內圖書館四樓舉辦「知識的火苗」李哲洋文物紀念展,展期自2020年11月28至2021年1月31日。 圖/北藝大官網
北藝大在校內圖書館四樓舉辦「知識的火苗」李哲洋文物紀念展,展期自2020年11月28至2021年1月31日。 圖/北藝大官網

日文翻譯書刊的啟蒙

對於我這一代(六年級生),甚至許多更早一輩熱愛古典音樂的資深讀者而言,提及「李哲洋」這個名字所帶來的思想啟蒙與影響力,毋寧是相當巨大的。

當年由張紫樹(「全音樂譜出版社」社長)出資籌辦、簡明仁擔任社長、張邦彥掛名發行人兼主編(因他擁有大學學歷),實際編務工作皆由李哲洋一手包辦的《全音音樂文摘》(自1971年12月創刊,至1990年1月停刊,中間曾停刊數次,共計發行133期),曾經是我高中時代初次接觸古典音樂最重要的入門刊物。

那時的我幾乎是如飢似渴地從母校(師大附中)圖書館借來每一期李哲洋編譯引介各國作曲家與不同地域樂種的雜誌專題,同時也大量閱讀他早年從日文翻譯的《巴托克傳》、《馬勒傳》、《貝多芬傳》、菅原明朗《樂器圖解》、志文出版社《西洋音樂故事》、日本音樂之友社《名曲解說全集》等相關著作,伴隨著我度過了昔日苦悶的青春期。

日治時期在台中州彰化郡出生,李哲洋自幼接受「公學校」的日語普及教育,且因父親在鐵路局任職之故而經常搬家轉學。及至戰後初期,開始聽聞鄉下地方的歌仔戲、採茶戲,後來又在學校接觸鋼琴,相繼為之著迷。中學畢業後,不顧家人反對下報考音樂科,並以試唱滿分的成績進入台北師範專科學校(今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就讀。

約莫1980年代,李哲洋編譯日本音樂之友社《名曲解說全集》時的書房照片,背後可見編輯進度表,以及其他的譯稿用牛皮紙袋裝。 圖/李立劭提供
約莫1980年代,李哲洋編譯日本音樂之友社《名曲解說全集》時的書房照片,背後可見編輯進度表,以及其他的譯稿用牛皮紙袋裝。 圖/李立劭提供

白色恐怖陰影下,背負理想的民間自由學者

一切悲劇的起點源自1950年,李哲洋的父親李漢湖時任台鐵台北機務段調度員,由於他把圖書室的鑰匙借給別人開讀書會,沒想到卻遭指控涉入「明朗俱樂部」匪諜案,結果竟以「共黨外圍組織」罪名被槍決。

身為家中長子的李哲洋當時只有16歲,便與改嫁的母親及同學三人雇了三輪車為父親收屍。當他被傳喚去認領父親的遺體時,「見父親上顎緊咬下唇的痛苦的臉顏,十指皆為刑訊穿孔潰爛,是失蹤三個月的最後會面。匆匆中,有經驗的火葬場職工問:家屬是否願意留下這件胸襟有彈孔的外衣作為紀念?被稚幼的他所拒……」1。素以散文寫作著稱、後來成為李哲洋妹夫的作家摯友雷驤,在〈告別音樂會——白色青年李哲洋紀念〉一文寫下了這段沉痛的見證。

65年後(2015),李漢湖的外孫女,同時也是李哲洋的姪女、雷驤的女兒——歌手雷光夏,復以她當年未曾謀面,卻遭白色恐怖迫害致死的外祖父為主題,創作了一首細膩而深沉的歌曲〈明朗俱樂部〉,歌詞內容是這樣唱的:

飛行的準備 摧毀了一切 書籍的照片散落窗邊
他高高站起 翅膀在拍擊 臉上是溫柔道別的表情
在那個夏天 我曾和他去港邊 仔細的凝望那離岸的浪花轉變
早一秒看見 誰又能避開危險 時間的咒語是否真將一切都改變
我看著他飛 那昨日青年 如今霧散去 航線是晴天

入讀北師的第二年(1951),受到父親案件的影響,有一次遇到校慶督學來校視察同學伙食,偶然間走到李哲洋旁邊說吃得不錯,李回說因為你們來才有這樣的菜色,令校方感到無顏而遭退學,此後亦被列入有關單位監控的黑名單裡。隨之獨自撐起家計,撫養三位弟妹的他陸續當過書店店員、台肥公司製圖員,入伍服役時以同等學力的資格考取初中音樂教師,退伍後(1962)執教於基隆第三初中音樂教員。

然而,由於背負著「匪諜」家屬的身分,使得當時的李哲洋不僅每學期教書都需要找別人擔保,而且每個禮拜也都會有警察特別來家裡調查戶口。在妻子林絲緞的回憶印象中,早年如果遇到雙十節日,甚至還會有兩三個特務人員半夜過來敲門,好像抄家似地在家裡的書房到處亂翻,彼時處於黑暗中感到無助的李哲洋,只能緊張地坐在椅子上發抖。

後來他下定決心要出國進修,正打算拋開一切,負笈日本鑽研音樂,為了準備學費甚至連房子都賣了,沒想到有關單位卻直接以「免議」為由駁回他的出國申請,自此未踏出國門一步。

▍中篇:

重建台灣音樂史的轉型正義(中):為何民歌採集運動低估了李哲洋?

  • 參考雷驤,1993,〈告別音樂會——白色青年李哲洋紀念〉,《悲情布拉姆斯》,台北:麥田出版社,頁14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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