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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響狂人》與薩依德的聲音政治(下):和平不是口號,改變從現在開始

巴倫波因與「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攝於2009年,柏林。 圖/路透社
巴倫波因與「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攝於2009年,柏林。 圖/路透社

▍上篇:

《交響狂人》與薩依德的聲音政治(上):音樂可能促進和平、化解仇恨?

我永遠都忘不了,在演奏貝多芬第七號第一樂章的時候,雙簧管奏出了一個非常清楚的A大調音階,以色列學員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們都回過頭來,看著一個埃及的雙簧管學員在巴倫波因的調教下。吹出一個完美的A大調音階。1

——薩依德與巴倫波因對談錄《並行與弔詭》

雖然來自彼此對立的民族陣營,他們也都曾經和自己的國家有所矛盾,但由於對音樂的共同熱愛,以及對人道關懷理念的有志一同,使薩依德(Edward Said)與巴倫波因(Daniel Barenboim)得以在偶然的機緣下結為摯友。他們深信,音樂乃是人類社會中能夠超越一切隔閡的力量。

起初於1995年,兩人開始在美國進行以音樂為題的對話與座談。接著在1999年,適逢歌德誕辰250周年,身為猶太裔的巴倫波因,與巴勒斯坦裔的薩依德更進一步號召來自中東地區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埃及、約旦、黎巴嫩、敘利亞、伊朗等地青年樂手齊聚德國威瑪,共同舉辦一場音樂工作坊。

這場音樂工作坊以歌德受到波斯詩人哈菲茲(Hafez)啟發的《西東詩集》(West-Östlicher Divan,此處Divan意指「詩歌的合集」)命名,詩集內容特別強調東西方文化融合並促進平等交流的理想境界,藉此期許以、巴雙方青年音樂家能夠跨越藩籬,相互切磋。隨之並以正式團名「西東合集管弦樂團」(West-Eastern Divan Orchestra),於1999年8月在德國威瑪進行首演。其後,2000年夏天同樣在威瑪進行兩場演出,2001年7月則是來到美國芝加哥登台演奏,及至2002年,該樂團決議長駐於西班牙南部大城塞維亞(Seville)。

在這段草創過程中,薩依德與巴倫波因亦曾舉辦多次深入的座談對話,並將其談話內容整理集結為《並行與弔詭》(Parallels and Paradoxes, 2002)一書正式出版。頗有意思的是,此書原文副標題:「Explorations in Music and Society」(探索音樂與社會),主題意識簡單明瞭,中文譯本為了更貼近台灣本地讀者的喜好,改名為「當知識分子遇上音樂家」。

巴倫波因(左)與薩依德(右)的談話內容整理集結成《並行與弔詭》一書。圖攝於2002年,西班牙。 圖/路透社
巴倫波因(左)與薩依德(右)的談話內容整理集結成《並行與弔詭》一書。圖攝於2002年,西班牙。 圖/路透社

源於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兩族世代傳承的仇恨,使得「西東合集管弦樂團」在成立之初便充滿挑戰。圖攝於2005年。 圖/法新社
源於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兩族世代傳承的仇恨,使得「西東合集管弦樂團」在成立之初便充滿挑戰。圖攝於2005年。 圖/法新社

體認彼此的歷史相互交纏,但也彼此相異

源於以色列和巴基斯坦兩族世代傳承的仇恨,使得「西東合集管弦樂團」在成立之初便充滿挑戰,部分成員在一開始的「磨合期」也多有反抗和異議。根據薩依德在《並行與弔詭》這本對話錄中描述,就在樂團舉行排練時,在場有個以色列大提琴手是軍人,他不太能說英文,因此他用希伯萊文告訴擔任指揮的巴倫波因:

我來這兒是拉奏音樂的。你們這些人想在文化討論裡強塞給我們的東西,我實在沒半點興趣。我來這兒是拉奏音樂的。別的東西我都不感興趣,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為說不定我可能會被派到黎巴嫩,會跟在場的有些人打仗。2

之後,巴倫波因告訴他,「如果你覺得這麼不舒服,為何不離開?沒人強留你」。結果最後那位以色列團員仍是選擇留下。

此外,巴倫波因又在書中提到,有個敘利亞的孩子說他以前沒有見過以色列人,在他眼中,以色列人代表了會對他的國家以及阿拉伯世界產生危害的人。而這個男孩後來和一個以色列大提琴手共用一個譜架,他們試著拉奏同一個音符、以同樣的力度、弓法、聲音、表達來演奏。他們試著一起做些他們都關心且懷抱熱情的事情。「既然他們一起拉了那個音符,就不能再以往常的方式看待對方」,巴倫波因強調:「因為他們已經分享了共同的經驗。對我而言,這是這次機緣(encounter)真正重要的地方」3

在創立初期,許多人原本以為這個近乎高蹈理念的「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應該很難長久維持下去。但沒想到,經過數年的努力,他們不僅在巴倫波因的帶領下聲勢蒸蒸日上,甚至還在薩依德過世(2003年)之後更加活躍。舉凡在2007年薩爾茲堡音樂節擔綱演出貝多芬第三號《蕾奧諾拉序曲》(Leonore Overture No.3)、荀伯格《管弦樂變奏曲》(Variations for Orchestra),以及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悲愴》(Pathétique),亦曾為2012年倫敦奧運開幕式演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合唱》,展現出前所未見的豐富音響,與青年樂團獨有的活力,於當今樂壇蔚為佳話。

▲ 巴倫波因指揮「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三號《蕾奧諾拉序曲》。

▲ 巴倫波因指揮「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合唱》第四樂章。

Crescendo:由弱漸強的文化衝突與族群矛盾

所謂「國仇家恨」的意識形態,在過去往往便已埋下了種子,即使下一代的年輕人並非親身經歷,卻仍深植於他們的生命血肉之中。我始終難忘多年前「寶島歌王」文夏接受媒體採訪,談起當初國民黨政府禁唱禁播台語歌曲的種種作為,仍是憤憤不平地痛罵:「所以台灣人佮外省人个冤仇,絕對袂好,永遠也袂好!」

話題回到《交響狂人》這部電影,及其背後的故事原型「西東合集管弦樂團」。當聞名國際的文化界人士有心推動讓以色列、阿拉伯的青年樂手同台競演,雖然未必能夠實質促進雙方和談,但至少創造了一個難得的交流契機,讓年輕一輩的音樂愛好者跨越原有的認知框架,形成更廣闊的視野去理解對方。

此處《交響狂人》原文片名「Crescendo」,乃是音樂術語「漸強」之意,用來表示將音樂逐漸推向高潮的過程中最具有情緒張力的部分。而在電影當中則是透過團員們現場排練帕海貝爾的《卡農》、德佛札克《新世界交響曲》第二樂章、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冬之樂章》等樂曲段落,以聲部的堆疊與音域的開展,用來表現「漸強」累積的情緒轉折。從一開始演奏《卡農》的表面和諧,實際上卻是冷漠疏離彼此對抗,到後來《新世界交響曲》慢慢消除疑慮、敞開心扉,乃至《冬之樂章》終於懂得互相傾聽、緊密結合。

《交響狂人》影片結尾,由於樂團裡有一對各別來自以、巴的年輕情侶席拉(Shira)與歐馬(Omar)後來決定私奔,結果歐馬卻在逃跑過程中發生車禍身亡,導致雙方族群再度反目成仇,連帶影響整個樂團演出計劃也跟著取消,彷彿之前所做的努力功虧一簣,瞬間化為泡影。最後兩方人馬在機場相遇,隔著一道玻璃牆,既隱忍不住哀傷又帶有一絲希望的存在,緩緩演奏起拉威爾的《波麗露舞曲》(Boléro),曲子裡自始至終不斷反覆漸強的旋律變奏,彷彿留下了一道嚮往自由與和平的曙光。

有句俗語說:真實的人生總是比小說更加精彩。相較於自身以悲傷和遺憾收場的《交響狂人》電影虛構情節,在現實脈絡中能夠有幸一路延續至今的「西東合集管弦樂團」,反倒更像是一則難以企及的樂界傳奇了。

《交響狂人》劇照。 圖/海鵬影業
《交響狂人》劇照。 圖/海鵬影業

▲ 巴倫波因指揮「西東合集管弦樂團」演奏海頓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

  • 參考2006年吳家恆翻譯,薩依德與巴倫波因對談錄《並行與弔詭:當知識分子遇上音樂家》,台北:麥田,頁30。
  • 同前註,頁29。
  • 同前註,頁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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