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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某些職業不值得重視」的社會,就只能發展出三流產業

2016年12月16號NBA球場上出現了令人難忘的一幕:勇士隊的教頭柯爾帶領球員...
2016年12月16號NBA球場上出現了令人難忘的一幕:勇士隊的教頭柯爾帶領球員,以及全場觀眾向體育記者克雷格.薩格致敬。 圖/路透社

2016年12月16號,我打開電腦看NBA轉播,出現了我難以理解的一幕——這一幕卻同時讓我明白,NBA 個產業是如何變得偉大與強盛。我們先從那難懂的一幕說起。

請全體起立,勇士隊和尼克隊的球員和教練們,請起立。觀眾們,請與我們一同起立,謝謝。

在比賽開始前,勇士隊的教頭柯爾(Steve Kerr,也曾是三分球神射手),向全場滿座的觀眾發出莊重的邀請,所有球員,包括神級球員柯瑞、杜蘭特、湯普森,都在場中致敬。「今天是NBA哀傷的一日。我們損失了一位摯友、他是NBA的重要一環、他有了不起的精神。」

我嚇了一大跳,這個陣仗,是麥克喬丹逝世了嗎?至少是相似等級的人物吧?要知道,勇士隊現場近兩萬觀眾,數十家電視公司轉播,全世界可能上千萬人看到他們的比賽,以廣告角度來看,每秒都是以幾萬美金的代價在做安排。要花兩分鐘向某個人的離世致意,不是柯爾教練自己可以決定,拿個麥克風就主持了,那是整個球隊高層、經營團隊都要認同的。

柯爾教練接著說:「克雷格.薩格(Craig Sager),昨日辭世了。」嗯?!克雷格.薩格是誰?為什麼他的離世,NBA頂尖教練,帶著明星球員,引導全世界觀眾如此致敬?

不是球員、也不是教練,克雷格.薩格是誰?為什麼他的離世,NBA頂尖教練,帶著明星...
不是球員、也不是教練,克雷格.薩格是誰?為什麼他的離世,NBA頂尖教練,帶著明星球員,引導全世界觀眾如此致敬? 圖/美聯社

主餐邊的關鍵蔥花

克雷格.薩格既不是球員、不是教練,那他是大富豪、NBA金主,還是球隊老闆?也不是。

克雷格.薩格是一位資深體育報導者,從1974年入行之後,到2016年底65歲離世為止,42年的時間,他一直是「一線記者」。克雷格.薩格沒有循階升級為決策高層,更不是媒體大亨,他一直是個「步兵」,每天到體育比賽的現場,在休息時間或是賽後,拉住滿身大汗的運動員,和他們談話發問。

在許多人聽起來,克雷格.薩格的人生真的好普通,甚至不起眼。站在明星球員旁邊,他就像是一道主餐盤邊上的蔥花,為什麼在他逝世的時候,受到這麼大的榮譽和懷念?

花了不少時間,爬過那些報導他、紀念他的文章與影片,我有幾個領悟。

首先,薩格本身並不是運動高手,卻對體育比賽有極度少見的熱愛。他其實是西北大學畢業,這是一間極好的學校,在美國怎麼排都是前十,所以他是有很高的機會進入人人稱羨的大公司,但他卻做了不同的選擇,他決定留在西北大學,並於校隊任職——不是任何球隊的教練或球員,甚至不是醫護或行政,他扮成西北大學的吉祥物「山貓威利」,戴頭套、穿戲服,學校的任何運動比賽,他都在場跳躍、揮手,為運動員打氣,帶領觀眾歡呼。

這也是他之所以當四十多年「場邊記者」的原因,因為他根本不想換——克雷格.薩格太熱愛運動競賽了,他不但要參與在其中,他絕不離去,他熱烈地傳達他的喜愛,他在場上歡呼、尖叫,向運動員及教練提出他自己心中的好奇,也代替全世界的球迷發問。場邊採訪從來不是他的「過渡」工作,他無意成為高層或權力核心,這就是他的「首選」。

薩格當了四十多年「場邊記者」,因為他根本不想換!他太熱愛運動競賽了,他不但要參與...
薩格當了四十多年「場邊記者」,因為他根本不想換!他太熱愛運動競賽了,他不但要參與在其中,絕不離去,還熱烈地傳達他的喜愛。 圖/歐新社

把綠葉做成翡翠

第二,他不但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還「大肆地做」。薩格當個記者,從來不低調,他常常是球場上第一眼會看到的人,因為他極為特殊的打扮風格:他永遠穿西裝、襯衫、領帶,但絕對奇特,極盡花俏,甚至可笑,卻從來不重複。

他有時西裝配短褲,還加上彩色點點及膝襪。他的西裝外套更有各種顏色、各種格子,大紅花色塊。他不但是故意作怪,而且是有哲學地作怪——他要吸引大家的目光,以便讓大家看到他想要介紹與報導的球員、賽事。他的穿著,為比賽增加了一個看點。如人評價他的那句話:「他為比賽增加了色彩。」

第三,他不但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還「極專業地做」。他的同行說:「薩格在比賽前,永遠把功課做足,所以他常常一問就問到關鍵問題。」加上他四十年長期的交往和關注,他知道每個球隊的歷史,每個重要球星的來龍去脈,甚至包含球員的家人。因為長期的連結與關心,他的採訪就像和老友談天,即使是最尖銳的提問,別人也能感到他的關心與友善,薩格是球員與觀眾之間的最佳橋樑。

每一個認識薩格的人,無論教練、球員、同業,都一致同意,他把體育記者功能角色做到最好最滿。他關心球員、球隊,而不只是將他們做為「工具」、不是「完成工作的過程」,他因為關注,也因為要帶來所有觀眾的關注,所以極度積極出現在球場。在一次採訪中,教練看到他,大感吃驚:「你現在就來採訪了?這只是季前賽。」

閱讀著相關資料,我得到的最大啟發,並非薩格有多偉大。我發現他的人生,正可以深度地說明一個產業茁壯強大的原因。

薩格不但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還「大肆地做」、「極專業地做」,鮮明的穿著打扮,長期...
薩格不但做自己最喜愛的事,他還「大肆地做」、「極專業地做」,鮮明的穿著打扮,長期關心球員的每個細節,薩格是球員與觀眾之間的最佳橋樑。 圖/美聯社

綠葉蔥花,也要一流人才、全力以赴

2014 年薩格驗出得到血癌,在化療的期間無法工作,所有人立刻覺得少了什麼。馬刺隊教練波波維奇長年對記者不太友善,甚至一向覺得薩格採訪有點煩人,連他都在採訪時向薩格喊話:「你快回來,我保證以後都會好好接受採訪。」薩格也依言在頭髮還沒長回來的時候,就等不及地回到球場,當球迷發現他,全體自動起立鼓掌。

薩格用全部的心力,將球員的故事帶到世界的面前;他的熱忱也感染了球員、教練、觀眾;而他四十年的生涯,又反過來成為一個精采的故事,為NBA帶來光芒、色彩、深度。

當我們想體育產業的時候,我們會想到球員很重要,可能頂多還會想到教練也很重要。多少人能想到,對體育產業來說,財務人才很重要、市場開發(Marketing)人才很重要,甚至媒體的水準對體育產業來說,更是關連性極高的共生伙伴?談到媒體,我們也許會想到播報員、球評,但是「場邊記者」?恐怕不會有人真的想過他們很重要,可以發揮巨大的價值。

但是薩格的事業成就體現了一點:產業體系中每一個環節,即使極不起眼的角色,即使從來不被當成核心角色,都要有高度熱忱、充滿才幹與創意的人才投身其中,而且將職業水準做到最大最滿——這才是一個產業會茁壯的關鍵原因。

而薩格得到的回報,說明了NBA產業體系中的主流意識:不在乎你的職等、權力、財富、薪水條,當你投入全部的心力、熱愛、才幹在你的職位上,無論你的職位是多麼不醒目,全部人都會給你尊重,給你掌聲。這也是為什麼,美國體壇不但為偉大的球員設立名人堂,甚至為體育播報員設立名人堂,而薩格在他在世的倒數第二天,得到了這分殊榮。在這樣的體系之中,任何職位、任何環節,都可以吸引最好的人才,而產業體系整體因此而強健。

薩格的事業成就體現了一點:產業體系中每一個環節,即使極不起眼的角色,都要有高度熱...
薩格的事業成就體現了一點:產業體系中每一個環節,即使極不起眼的角色,都要有高度熱忱人才投身其中,產業也予以其等同的尊重,才是一個產業茁壯的關鍵。圖為2016年薩格獲ESPY頒發Jimmy V Award殊榮。 圖/美聯社

價值,由最被忽略的環節決定

「鐵鏈的強度,取決於最弱的一環」,這句英文俗語非常適用於產業。

每一個產業都是由極多類別的專業人士所構成,只要其中有一個環節沒有人才願意投入,這個產業的水準,就有一個過不去門檻,構成品質的上限、茁壯與持繼進步的天花板。

舉幾個例子。建築的安全不僅靠知名建築師,更靠工地中拌水泥、折鋼筋的師傅;大飯店的飲食有多安全,不僅取決於月薪數十萬的總經理,也取決於食用油加工廠之中月薪兩萬的員工。若有任何一個環節出了錯,假如油廠將病死豬拖進工廠榨油、或是把工業用油混入食用油,整個食品體系都被汙染。

不重視行政的學校、不重視人資的公司,任何認為組織中有些人就是比較「不重要」的任何機構,勢必絕對無法卓越。

「運動競賽能給我的心靈最深的感動,它指引了我的生活,我非常慶幸,我在運動場上見證一次又一次的偉大表現。」2016年薩格從副總統拜登手上得到「體壇最佳表現獎」,他在致詞的時候這樣說。而在他的紀念影片中,一位接一位知名球員(現任及退休)、教練、運動報導者陳述著他的偉大表現:「他的人格、熱忱、關懷,深深啟發了我們。」

有趣的是,耐吉公司甚至為了這位運動播報員出了運動鞋款 SagerStrong,是他親自設計的 ;在此之前,一向是喬丹、布萊恩等級的名星球員,才有紀念鞋款。

「曾與他一同工作的人都知道,沒有人和他一樣這麼熱愛人生,沒有人像他一般地充滿熱情與快樂。他深愛他的家庭、朋友、高爾夫球,他熱愛像今天這樣的比賽。以前,我們常會看到他走進球場,熱忱地工作。他愛小熊隊…他愛人們,甚於一切。在比賽之後,接受他的採訪,總是這麼有趣。」在 2016年12月16日球場上,勇士隊總教練柯爾對全場、全世界這麼說。

「今天,我們對他的家人致上最深的哀悼:史黛西,及他的孩子;也對他的同事,他們今天仍在現場和我們一起工作。我相信,比起默哀,更合適的方式,會是掌聲,感謝他的熱情,感謝他帶給我們的快樂。請各位和我一起,用熱烈的掌聲,感謝克雷格.薩格,謝謝這位偉大的人,謝謝他這麼有價值的人生。」

勇士隊教練柯爾帶領球員向薩格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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