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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救屈原——官方民族主義的龍舟還要賽多久?

全臺唯一保有傳統競渡的二龍競渡在每年官方活動影響下,只能用演出形式來表現傳統競渡...
全臺唯一保有傳統競渡的二龍競渡在每年官方活動影響下,只能用演出形式來表現傳統競渡模式。 圖/作者自攝

端午節是臺灣戰後第一個被放進教科書裡的節日,主要講述屈原投江的「愛國」故事,由於情節奇特,常常有人開玩笑說,這恰恰隱喻著國家統治者如果顢頇無道,愛國志士最好選擇「自我了斷」,切莫抗議君主昏庸無能。長期以來,伴隨著國家教育體制的系統詮釋,「競渡是為了搶救屈原」、「肉粽是為了給魚蝦吃避免損害屈原屍體」,這些創作故事早已成為耳熟能詳的定見。

有一年我在永康進行端午習俗訪談,一位長者興高采烈地告訴我,端午節是為了紀念屈原才誕生,當時我訪遍全臺長輩,除非是受過教育者,否則幾乎無人知曉屈原是何人。我正詫異他資訊從哪裡來時,他隨口便告訴我,是一本書上所寫。當他辛苦翻出來以後,這才發現,原來是他孫子的國語課本。

還有一次,一位屏東長者告訴我,他小時候過端午節時,曾把家裡的肉粽丟到住家附近的溪流,用以弔祭屈原。被阿嬤知道後,當然免不了一頓「粗飽」,我追問他為何知道屈原故事時,他才說是因為小學老師講了個屈原投江的故事,令他感動不已。事實上,端午節與屈原的關係,根本是一套「官方民族主義」的詮釋系統,用以強調官方立場的民族價值觀。過去也曾有人講述端午紀念伍子胥、紀念曹娥的君父主義故事,但效果當然都沒有寫在課本於課堂討論的屈原好。

端午起源其實與夏至有關,臺灣環境此時經常處於「豪雨」階段,且臺灣民俗觀裡,常對「五月」有特別的「惡」感,「五」經常被認為是「誤」,所以五月不結婚,臺灣拳裡也不使用五,避免誤事。傳統端午節不僅被視為氣候轉折過渡的時節,同時也是冀求驅疫去惡的節日。

競渡本身是一種逐疫、安境的儀式,臺灣傳統競渡大多用以祈求豐收,早期競渡從未採用「龍舟」,而是更貼近生活用具的「竹筏」、「舢舨舟」、「鴨母船」等。「競鬥」與「奪勝」是過渡這個時節的核心儀式主題,在水上競賽曰:「搶水標」、「競渡奪標」,在陸地上競賽,則是「走標」(賽跑)。日本時代,是臺灣競渡意義變化的第一階段,由於端午節經常處於「始政紀念日」前後,因此殖民者不乏透過始政紀念活動,結合此時的競渡民俗,製造官民同歡場面,渡過這個政權交替的重要紀念日。

戰後,競渡變化發展更加劇烈,尤其是過去未曾出現「龍」造型的「龍舟」開始大量出現。目前臺灣第一艘有「龍」造型的競渡船,在現有文獻資料可發現是誕生在1953年6月15日的端午節,由基隆海軍司令部舉行龍舟競渡活動,由於當時臺灣尚未有龍舟出現,也無人製造龍舟,所以採布置軍艇的方式進行,划船者皆坐姿逆划,船體用布包裹製作龍身,也自製龍頭安裝在船體上。

1953年基隆海軍龍舟競渡活動。 圖/擷自中國電影製片廠攝製新聞片,〈龍舟競賽〉...
1953年基隆海軍龍舟競渡活動。 圖/擷自中國電影製片廠攝製新聞片,〈龍舟競賽〉,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典藏影像。)

1958年10月4日,橫跨臺北縣市兩地的中興大橋竣工,當時臺北市政府向兩位造船師訂製傳統競渡船,此時的競渡活動,雖非為端午節而辦,是因應工程完工所進行的水上娛樂比賽,卻影響了隔年臺北市政府建造端午龍舟的工作。1959年,因劉木山所建造的龍舟在前一年的中興大橋競渡中獲得優勝,臺北市政府便找了劉木山進行新造龍舟工程,費時50日後完工欲交差,官員見識傳統競船造型後卻認為:「沒有龍頭怎麼可以算是龍舟?」,於是劉木山便就帶著二子劉清正,前往艋舺龍山寺模擬寺廟雕刻「龍」的造型,進而打造出可拆式龍頭,裝飾於競渡船上,自此誕生臺灣的「龍舟」。

劉木山所建造的傳統競渡船,在日本時代即有記載,人類學者國分直一及在地仕紳潘迺禎都曾研究過這類競渡船,並有產生不少圖繪,競船身體略長,可乘載25位選手,通常在船身紋有各類吉祥圖案,有龍鳳、稻米等不同圖騰,前後都會插著順風旗,是北臺灣常見的漁船,設有船眼,傳說認為有眼睛的漁船能帶來豐富的漁獲。劉木山帶著劉清正製造龍舟之後,四代以造船為業的劉清正,正好遭逢臺灣漁船生產轉型期,為了配合當代發展,便尋求美術家協助,繪製「龍」造型,用於製造「龍船」,自此劉清正成為讓龍舟「頭身合體」的第一人。伴隨著競渡活動日益增多,劉清正陸續建造不少龍頭、龍尾完整的競渡船,今時今日,已成為臺灣龍船建造的重要傳承藝師。

戰後龍舟競渡活動的興盛,主要是自1974年開始,救國團與國際獅子會創辦「端午節中正盃龍舟錦標賽」,炒熱龍舟競渡,透過官方力量發展,受到全國性注目,於是確立了「龍舟」競渡這項「傳統」,但事實上與日本殖民政權如出一轍,都只是利用民俗來進行官方民族主義的宣揚活動,尤其,1979年改由臺北巿體育會承辦以後,再度使龍舟競渡在1980年代出現另一波盛行高峰期,一時間全臺各地過去未有競渡的地方,也開始出現龍舟賽,甚至如南投,還特別挑選中秋節辦理競渡活動。

「龍」在中華民族論述過程中,被用以乘載這個官方民族主義的象徵,戰後政治社會高密度地宣揚中華民族主義,龍舟賽藉此甚囂塵上,地方政府為此投入大量經費,知名的鹿港龍舟競渡,每年會於競渡前一個月左右時間,辦理「迎龍神」活動。只是,迎龍神與競渡原是兩種不同的儀式,在日本時代的記錄中,不僅止於鹿港,連臺北的艋舺、大稻埕也都有這項儀式。就在1978年,鹿港開辦「第一屆端午節全國民俗才藝活動」以後,這兩項儀式被串聯起來,即使文獻記錄中的鹿港競渡,與北臺灣運用船體的模式不同,反而是中南部盛行以竹筏進行的「搶水標」活動,為了鼓吹「中華文化」,迎龍神當然也得跟龍舟緊密結合才行。這種「創造傳統」的模式,恰恰就是延續著製造龍舟的思維,為了強化官方民族主義立場,「龍」被利用的非常徹底。

除此之外,全臺唯一保存有傳統競渡模式的「二龍競渡」,原是當地淇武蘭與洲仔尾兩庄的活動,隨著政治力影響,連村名都改造為「二龍」。二龍競渡長期以來被官方活動掩蓋壓縮,現今每年只能維持極少時間的「示範性質」演出。這項競渡民俗與現下一般龍舟賽完全不同,不僅沒有「龍舟」,競渡賽制與進行方法也相當特殊,對於勝負輸贏,當地兩庄各有一套詮釋「手段」,且競渡對二龍村而言,是一套完整、不能或缺的信仰儀式,不僅得祭祀老大公、普度水域孤魂,同時,在競渡過程中所奪得的順風旗、錦旗等,都有用以祈求豐收之目的,兩庄居民往往不會甘願服輸,努力爭取整年度物產豐饒與否的象徵旗標。

二龍競渡普度的岸邊普度儀式。 圖/作者自攝
二龍競渡普度的岸邊普度儀式。 圖/作者自攝

現有各地的龍舟競渡,地方政府每年使用大量經費,積極塑造娛樂健體形象,但參與者卻不見得踴躍,尤其有些縣市若不依靠發公文「邀」求各單位配合、組隊參加,或許根本辦不起來。名義上以龍舟賽來爭取觀光效益者不少,但仔細探究卻又會發現,安排好的參與者有時都還比觀光客多。

端午競渡在官方立場的操作下,本真性已然流失嚴重,原有競渡用以避惡日、驅疫、祈豐的信仰不再,人人都在「歡渡」、「紀念」端午節。真正民俗活動,需要一股地方社會自主籌辦的凝聚力,著重形式上的模式無法長遠深入民心。官民可以合作,但民俗本真性不能不顧,許多地方的端午競渡已難建立在地社會的文化認同,龍舟划了數十年,既救不到屈原,也喚不回大眾對民俗的熱情,反而有些不辦競渡之地,還保有一些古樸渡節的情緻及信仰熱情,在位者真該想想這套為官方民族主義服務的龍舟賽,我們還要划多久?

宜蘭礁溪二龍村龍舟下水儀式。 圖/作者自攝
宜蘭礁溪二龍村龍舟下水儀式。 圖/作者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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