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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生回家》未竟之問(上):消失的吉野會,與舊日曆紙的背面

歷史圖書《灣生回家》作者、紀錄片《灣生回家》監製田中實加造假事件風波,自去年12...
歷史圖書《灣生回家》作者、紀錄片《灣生回家》監製田中實加造假事件風波,自去年12月中旬延燒迄今。 圖/《灣生回家》

歷史圖書《灣生回家》作者、紀錄片《灣生回家》監製田中實加的盜圖、身世造假風波,自去年12月中旬延燒迄今。1儘管田中實加、紀錄片導演黃銘正等人先後發布聲明,或認錯,或澄清,而在遠流承諾退書、紀錄片導演黃銘正擔保紀錄片真實性之後,風波似乎日漸平息。但事實上,這些時間以來,相關各方的發言,反倒指出許多尚未解決的問題。

以下,筆者將藉著公開資料,初步釐清《灣生回家》紀錄片、書籍的真實性問題,並在此基礎上,指出那些應繼續追究,但尚未被處理的問題。

最初的揭發

去年12月22日,PTT網友Howibin在八卦版發表了「[問卦] 有沒有田中實加被產經認證是假日本人的八卦」一文。在這篇「問掛」文中,Howibin張貼了產經新聞台北支局長吉村剛史發表的〈日台の絆の真実と『湾生回家』の仕掛け人の嘘〉掃描文檔及結語翻譯。2不久,網友FeAm將吉村全文譯出

根據網友FeAm的翻譯版本,吉村在〈日台の絆〉一文中,敘述自己2013年來臺採訪,發現田中實加並非灣生後裔,也非日本出身,而是臺灣人的經歷。文中並附上當年採訪後,於 5月24日刊載於產經新聞的專欄文章「嘘から出たマコト」。對於灣生的真實故事,卻由一個虛造身份的人提出、主持電影企劃,吉村感到相當疑惑。

Howibin的發文除了吉村剛史的文章外,更附上一篇18日於臉書發表的匿名揭發文連結。這篇匿名的揭發文指稱《灣生回家》作者、《灣生回家》紀錄片製作田中實加(陳宣儒)雖然對外聲稱是畫家,以賣畫為《灣生回家》籌措資金;但她在臉書張貼,宣稱是自作的繪畫中,卻不乏盜圖修改的狀況。揭發文眾多而詳盡的示例,清楚地、可信地證實了田中實加的剽竊行為。

「田中實加是灣生回家的作者,竟然被爆出賣畫籌錢中所賣的畫是抄襲的?還被產經新聞台北支局局長說是假日本人...難道灣生回家要黑了嗎?QQ」,文末Howbin如此問道。

訊息一揭發,立刻引發網友嘩然。造假的質疑不僅限於田中實加的自敘,更推向了《灣生回家》紀錄片與書籍。網友們找出管仁健在2015年10月電影上映(10月16日)後發表的〈鍵盤小五郎看賈彎彎回家熱〉,質疑紀錄片內容亦有問題。

隔日,管仁健也寫了一篇〈起風了!尚書大人們請看灣商回家〉。在〈起風了!〉文中,管仁健延續去年10月的文章,進一步批評田中實加捏造生平;但就紀錄片或書中內容的可信度問題,則未繼續討論。

田中道歉聲明反倒證實造偽

面對網友的質疑,田中實加先是聲稱自己是臨摹而非盜圖,他的伴侶、紀錄片《灣生回家》歷史顧問之一的杜正宇,則在第一時間表示募款所賣的畫作非張貼之畫作,並表示對田中的攻擊,實際上是不滿杜正宇的人士所為(其後該文刪除或不公開,時間未知)。田中實加在23日接受《中國時報》專訪時坦承錯誤,但仍堅持自己確為灣生後代。

28日,《壹週刊》跟進報導,實地訪查高雄陳家,也採訪在2013年即質疑田中實加身世的吉村剛史,以及對灣生、花蓮文史議題熟悉的翁純敏(花蓮縣青少年公益組織協會召集人)等人。《壹週刊》對兩人的採訪報導不僅說明當年採訪經緯,也就書中部份內容提出質疑。至此,田中實加方才在月底向遠流出版致歉,並透過遠流出版創辦人王榮文發表道歉聲明

但這些澄清並未增加田中書中故事的可信度;事實上,反倒顯示了田中在《灣生回家》一書中有更多造偽。3

在道歉聲明中,田中實加除承認盜圖外,也就身世、拍片、著書、書中內容等做出澄清說明。除整體性的說明外,田中特地就管仁健質疑的啞巴嬸,以及翁純敏質疑的國田宏兩處細節,進一步提出澄清。

就翁純敏就其不曾出席2006年的吉野村會的指控,田中表示「至於2006年的吉野會,我是請朋友去,託他把資料取回,事後也收到當季會訊。但我確實認識不少吉野會老灣生。」

可田中在寫這篇聲明時,顯然忘了她藉「吉野村會」開頭的故事不只國田宏一位,還有一位「泉子奶奶」。他在《灣生回家》書中「遙遠的掛念——泉子奶奶」一節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二零零六年四月,為了尋找田中櫻代、竹下健志、竹下朋子過往的蹤跡,我到日本福岡參加『吉野村會』,……我在會場中看見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婦人被推了進來,他是泉子奶奶,因為他不願意離開核爆的廣島,所以身子似乎比一般人差。他把畢生積蓄都盡可能拿來參加每一次的灣生聚會,他的目的是要尋找一位在花蓮出生的灣生——林田移民村寄養家庭的森井哥哥。」(粗體為筆者加強)4

既然田中不曾參加吉野村會,這一段敘述也就是明顯的捏造。

由此,我們恐怕不得不做出這樣的判斷:田中並未就書中所有的故事的可信度進行全面性的處理,而是與事件之初一樣,採取質疑到哪裡,回應到哪裡的手段,意圖繼續矇混。這使得我們不得不進一步就其內容進行基本的考證。

我們不妨繼續閱讀書中這位泉子奶奶的故事。讀完之後,我們會發現:田中所說的故事相當強調戰後分別、乃至天人永隔的悲情,但傳主本身的面貌卻相當模糊——這正是全書多數故事的特徵,田中尤好講述親人或愛人因戰後混亂、引揚(遣返)分隔、錯過、相思的故事。瀰漫在全書多數故事的,並非是人生的曲折,而是遣返分離帶來的悲情。

但是,任何一個實際進行過口述採訪的人都可以發現:這些故事的資訊量不僅比不上一般兩小時的訪談所得(即便需要翻譯,恐怕也能在兩小時內取得比書中故事更詳細的經歷),也往往沒有一般制式訪問會留下的標準資訊:如家庭背景、個人經歷、在臺經驗、返日(引揚)經驗、接觸、參與灣生組織的過程等。

而且,照田中的敘述,他與泉子女士至少見面過兩次,但整節卻沒有任何一張泉子女士的近照——無論是訪談照片,或者是2008年返回花蓮領取「出生戶籍謄本」的照片都盡付闕如,反倒以四張廣島照片填充版面。

這些基本資訊的缺乏,以及確定捏造的開頭,不僅令人難以相信這是努力十多年的成果;也令人不得不懷疑這一節,也是一個編造故事。

《灣生回家》書中圖片的問題

事實上,缺乏近照的問題並不只是在「泉子奶奶」一節中出現,在「山崎秀子」、「堀上爺爺」、「瑞行將軍」、「池內珠惠」、「桑島靜子」、「吉村爺爺與謝奶奶」等章節中,都有同樣的問題。

相較於這些欠缺近照的章節,紀錄片中出現的清水家族(清水半平、清水靜枝、清水一也)、富永勝、松本洽盛、竹中信子、片山清子家族,以及多次回訪臺灣的土井準一、吉村和就等人,則都有收錄似為影片截圖,或者是直接拍攝的近照,相關的基礎資料也往往更為堅實(但仍舊不夠完整)。這令我們不得不問:其他章節為何沒有近照?若是採訪時沒有留下照片,那是什麼原因?而若是受訪者不願刊載,何以對方願意提供舊照片呢?5

就圖片而言,書中問題不僅這些。其他如田中只見過一次的啞巴嬸照片竟能收錄在書中,不知從何而來?若是來自其「日本奶奶」田中櫻代,何以啞巴嬸照片的解析度甚至比田中櫻代照片更高?也非其表示「有不少媒體報導」的那次重逢所留照片?6

此外,田中在「吉村爺爺與謝奶奶」一節中表示吉村爺爺為吉野站站長獨生子,花蓮港廳立農林學校的學生,但附上的照片中,男子卻穿著「松永畳商」的工作服(頁189),也著實令人不解。在傻瓜相機尚未發明的年代,為什麼會有車站站長獨子,農林學校的學生,選擇穿著榻榻米店的工作服,到相館裡拍攝正式照片,並留存,交給心儀的女子呢?7

最令人不解的圖片,或許要屬「山崎秀子」一節中的採訪日曆紙(頁163)。從照片中可以看到,該日曆紙正面表記的時間為農曆十一月初六、初七,西曆27日、28日,星期六、星期日。文中記敘的採訪時間是2009年6月,但筆者利用中研院「兩千年中西曆轉換」系統,自2008年開始查詢,符合日曆紙時間的,卻是2014年12月27日(農曆十一月初六星期六)、28日(農曆十一月初七星期日),下方圖片的23日星期二,則可能同是2014年12月的23日。8

《灣生回家》2014年初版中的童爺爺採訪日曆紙。 圖/作者翻攝自《灣生回家》
《灣生回家》2014年初版中的童爺爺採訪日曆紙。 圖/作者翻攝自《灣生回家》

上方採訪紙特寫,可以看出背面「初六、27、星期六」、「十一月、28」的字樣。 圖...
上方採訪紙特寫,可以看出背面「初六、27、星期六」、「十一月、28」的字樣。 圖/作者翻攝自《灣生回家》

或許田中要主張這是以舊日曆紙進行的採訪,就如他主張自己雖未參與吉野村會,但「確實認識不少吉野會老灣生」一樣。但是,西曆與農曆日期一致的日子19年才會出現一次——即便西曆、農曆時間相同,星期也不會相同。上一個農曆十一月初六,西曆12月27日是1995年,當天是星期三,而非日曆紙上的星期六。即便我們無視這些曆法的限制,1995年的日曆紙到了2009年,也該泛黃脆化吧?

顯然,這個採訪日曆紙是2013年以後的偽造物,而非2009年6月採訪的原品——如果那一場採訪真的存在的話。

有趣的是,在2015年的「全新增訂版」中,不知是作者,或編輯留意到此一破綻,將能夠辨識出農曆時間的第一張日曆紙抽換成了「山崎秀子年輕時的照片」,一樣,沒有近照(頁163)。

2015年全新增訂版中刪除了上方採訪日曆紙。 圖/作者翻攝自《灣生回家》
2015年全新增訂版中刪除了上方採訪日曆紙。 圖/作者翻攝自《灣生回家》

下篇:篇篇聲明,是澄清致歉,還是打馬虎眼?

  • 在身世造假風波後,許多人開始以陳宣儒或陳金燕稱呼田中實加,以諷刺、抗議她的造假行為。但筆者仍沿用田中實加之名稱,原因在於:一、人們要使用什麼樣的名子,是個人認同的範疇,筆者仍舊尊重田中個人的認同。二、田中至少從2000年前後,便以此名字在出版業界行走,製作、出版繪本與語文教材,在2012年前後與花蓮地方文史工作者接觸,並引發後來陳義正等人與田中實加之間的糾紛,進而合作破裂。就較為長遠的角度來看,當前的造假並非一朝一夕的問題,而是此人長期以來的問題。使用「陳宣儒」或「陳金燕」,筆者認為較無法與其先前作為相連結。
  • 原文刊載於川瀬健一編輯,《台湾映画 2016》(東京:東洋思想研究所,2016.12.15)。
  • 以下,筆者將以參選金鼎獎的2014年初版為基礎進行討論。本文寫作期間,《壹週刊》又於1月4日刊出〈出版史上最大騙局 田中實加道歉破綻多〉一文,內容仍著重在田中櫻代是否存在,而非就書中其他部份進行考察。
  • 田中實加(陳宣儒),《灣生回家》(臺北:遠流,2014),頁154。2015年全新增訂版同頁。
  • 本書收錄的舊照片也頗多令人困惑之處。除部份花蓮老照片早已由文史工作者揭露、出版,而文中卻標注田中實加提供的出處問題外,書中不少老照片解析度極低、明顯是非專業地翻拍,也令人感到編輯作業「不夠嚴謹」。
  • 田中櫻代與啞巴嬸美紀兩人的故事,在管仁健、吉村剛史等人的質疑,與田中一變再變的說詞下,已經幾乎可以確定是虛構人物。除前人已經指出的部份外,田中櫻代的故事尚有頗多可疑之處:首先,作為花蓮商人之女,卻住在農業移民村吉野村,而非花蓮港市區本身便令人難以理解。其升學經驗也頗不尋常(臺北第一高等女學校校友舊有「綠會」組織,雖已解散,但應有完整名冊可供考察。)。更不要說,生活在東部移民村,後來搬至臺北的田中櫻代,如何認識住在高雄岡山的美紀?書中也未有所交待。
  • 田中實加(陳宣儒),《灣生回家》,頁189。2015年全新增訂版同頁。
  • 田中實加(陳宣儒),《灣生回家》,頁163。2015年全新增訂版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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