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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空缺與追尋:《漫長的藉口》

日本導演西川美和改編自同名小說的新片《漫長的藉口》講述的是一段迂迴的喪妻後歷程。

柔和明亮的餐廳裡,男人面對著寬敞的木質餐桌,憔悴、孤單而斯文地吃著一個人的晚餐。相連的客廳傳來一陣又一陣綜藝節目的高亢聲音。節目中,戴著聖誕帽的直木賞作家剛答對問題,露出歡欣、驚訝的樣子——那種綜藝節目上常見的,明亮而略為誇張的表情。

幾個月前,男人是不看這節目的。那時他總認為妻子轉開這個節目,是為了羞辱自己——明明是個作家,卻不得不上綜藝節目賣弄典故。

而今,妻子已經不在身邊了。

重尋「愛」的歷程

日本導演西川美和的新片《漫長的藉口》講述的是一段迂迴的喪妻後歷程:知名作家津村啓/衣笠幸夫之妻夏子與友人大宮雪出遊,遇上死亡車禍,雙雙身亡。

面對妻子的死亡,感情早已淡薄的出軌作家,錯愕更大於悲傷。缺了一角的人生,令作家本能性地向新歡尋求填補,但新歡察覺作家的自私軟弱——「你不是在和我做愛,你從來沒有真心和人做愛過」,揚長而去。

生活隨喪妻而崩壞的作家,在與妻子友人家庭相遇後得到安頓。失落的幸夫,代替死去的雪,為大宮陽一扛起照顧孩子的工作。與孩子的長久相處,作家獲得了肯定與自我認同;和樂的生活,也令作家對妻子亡故漸感缺憾。

「帶小孩是男人的免死金牌」、「感覺所有的壞事都能一筆勾銷,忘了自己又愚蠢又人渣」,作家本以為自己已成為大宮家一員,卻在經紀人平淡卻銳利的提醒,及見到妻子未發的訊息後,驚感自己婚姻的失敗,漸覺在大宮家無可容身。在幼女灯的生日會上,作家情緒爆發,黯然離去。

作家的離去令喜愛「幸夫叔叔」的大宮家長子真平,對母喪之後無力經營家庭的父親更加怨懟。夜裡,真平與父親陽一爭執,父子關係破裂,陽一卻在不久後發生車禍。孤身一人的作家幸夫收到醫院通知,再與大宮家短暫相聚。

在前往迎接大宮陽一的火車上,作家懺悔,告誡長子真平珍惜身邊關愛自己的人。大宮父子團聚,作家獨自踏上歸途。列車上,作家思索這一年來的種種,獨自悔悟痛哭,寫下「人生是非己」。妻子過世後一年,作家終究發現自己錯過的太多。

面對妻子的死亡,感情早已淡薄的出軌作家,錯愕更大於悲傷。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面對妻子的死亡,感情早已淡薄的出軌作家,錯愕更大於悲傷。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在喪妻後,幸夫擔起妻子同遊友人遺孀得照顧責任,並告訴長子真平珍惜身邊關愛自己的人...
在喪妻後,幸夫擔起妻子同遊友人遺孀得照顧責任,並告訴長子真平珍惜身邊關愛自己的人。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一個人的「其後」

電影至此,早已是個完整的負心漢悔悟故事,大可劃下句點。但導演並不做此安排,又進一步敘說作家的「其後」:悔悟的作家,將自己妻喪後的種種寫下成書。

在妻子生前經營的髮廊,作家幸夫修剪自告別式後不曾修剪的一頭長髮後,以新面貌出現在新書獲獎的慶功宴上。終於,幸夫/啓正視了自己多年來對妻子的忽視與虧欠,徹底反省之後重新出發。

但慶功宴上,陽一贈與的照片又打破了這一切——幸夫終究發現他錯過的,遠比自己以為的深。不同的是,此刻的他,已非當初那個偽裝哀傷,又痛斥妻子以死亡折磨自己,自大卻脆弱的津村啓。

電影終幕,作家在自宅餐桌旁,收拾妻子遺物,拿起妻子生前用使用的理髮剪刀凝視——那是出發前,妻子不顧可能耽誤行程,在此為他修剪頭髮所用的剪刀;那是妻子二十年來,為他修剪頭髮所用的剪刀;那是更是妻子二十年來致力,而作為丈夫的自己從來不聞不問的事業。

就如沈溺於自我的作家從未發現妻子對育兒的渴望,直至陽一贈與照片,方才明瞭一般。二十年來,作家與妻子共度人生,但卻錯過對方的一切。直至妻子死後的此刻,直到拿起理髮剪刀凝視的這時,作家才真真正正地正視著妻子的人生。

啓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但已經是永別的時候了。

如他在火車上對真平所言,一旦推開身邊關愛自己的人,世界終究會在某個時間點崩壞。深切反省而從崩壞中走出的作家更加深厚堅實,不再逃避,也終能承受這一切。但一切來得太早,也太遲。但此刻的他,再也不能挽回什麼,只能承受、背負這一切,帶著記憶——對那個自己誤解的,片面的妻子的記憶與悔悟,活著,獨自一人。

卸下了漫長的藉口,作家不再自我中心又欠缺自信。收起妻子的理髮器材,此刻,作家終明白二十年來的一切過錯與錯過,明白妻子的青春人生一去不復返。手嶌葵獨唱的Ombra mai fu,在鋼琴伴奏下漸漸響起,溫柔、悠遠而孤寂。

卸下了漫長的藉口,直至妻子死後拿起理髮剪刀凝視的這時,幸夫才真真正正地正視著妻子...
卸下了漫長的藉口,直至妻子死後拿起理髮剪刀凝視的這時,幸夫才真真正正地正視著妻子陽子的人生。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終於明白自己錯過太多的幸夫理解到,一旦推開身邊關愛自己的人,世界終究會在某個時間...
終於明白自己錯過太多的幸夫理解到,一旦推開身邊關愛自己的人,世界終究會在某個時間點崩壞。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不是是枝第二

電影上映前,許多訪談都強調西川出身是枝劇組,甚至稱其承襲是枝風格。這樣的介紹,頗有藉是枝名氣為西川引薦的意味。筆者先前並未看過西川導演的其他電影,但就本片與筆者觀賞過的是枝電影相較,事實上有著明顯的風格差距。

西川與是枝共有的是對「親密關係」的關注,以及藉著生活細節的寫實風格拍攝及經營人物與情感的手法。但在情緒經營、音樂使用甚至電影主旨上,西川的《漫長的藉口》與是枝近年來的電影之間,有著明顯的不同。就情緒經營而言,是枝往往令衝突前的壓力張至最大,卻不使衝突全面爆發,讓壓抑的情緒在劇終後溢出;《漫長的藉口》卻是透過一次次激烈的衝突與失落,一層又一層地敲打、淘洗觀眾的情緒。

西川的《漫長的藉口》,不僅在敘事情緒經營上沒有是枝的含蓄內斂,在音樂的使用上也是如此。音樂在是枝的電影中往往不占主要地位,僅是最低限度地使用。然而,就如開場的爵士樂,與最後手嶌葵獨唱的Ombra mai fu,總恰如其份地襯托/摹寫作家心境一樣,《漫長的藉口》片中音樂更為豐富,不僅有推進的功能,也有明顯的呼應與對比。

相較於在親情的斷裂與延續間遊走,近年被認為漸趨溫情、包容的是枝,《漫長的藉口》對人的孤寂境況的摹寫,更加冷峻、尖銳而深刻——池松壯亮在《比海還深》與《漫長的藉口》中的演出差異,正能說明兩者的不同。

池松在兩部戲中飾演的配角,都有推動主角面對問題,帶動劇情關鍵轉折的功能。但相較於《比海還深》中健斗的溫情,在《漫長的藉口》裡信介一角卻給人一種近乎事務性的,冷峻的存在感。兩者之間的差距,準確地傳達了西川《漫長的藉口》與是枝電影間的差異所在。

充滿張力的優雅敘事

以意外失去至親為引,探討情感羈絆,審視自我、人性的片子並不少見。去年臺北票房開出700萬的臺片《百日告別》也是其一。《漫長的藉口》與《百日告別》在架構上亦有相似之處。但相較於雙線敘事對稱並立,情緒卻過於相似,以致單調扁平的《百日告別》,同以一場車禍,兩位不同的喪偶者互為對照的《漫長的藉口》,無論在敘事推進、人物設定乃至演員演技上,都遠遠勝過《百日告別》。

外表光鮮亮麗的衣笠家實則感情不睦;平凡狹小的大宮家卻充滿溫情。相貌堂堂的作家處處偽飾自我,看似粗俗的貨車司機卻真情流露。本應為妻喪哀戚的作家,實際上流不出一滴淚;為形象而編造的深情話語,反成為觀者信任的指引。

貨車司機大宮陽一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孩子;沒有孩子的作家幸夫卻照顧起別人的兒女。兒子真平信任作家更甚生父陽一;天真年幼的妹妹灯,看似對家庭巨變無所感悉,實則處處留心。設定上的落差,在人際互動間張開了全劇的層次,也埋下了衝突、轉折的引線。

貨車司機大宮陽一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孩子;沒有孩子的作家幸夫卻照顧起別人的兒女,人...
貨車司機大宮陽一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孩子;沒有孩子的作家幸夫卻照顧起別人的兒女,人際間的對照張開了全劇的層次,也埋下了衝突、轉折的引線。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在攝影師山崎裕16釐米底片的雅素光影中,導演以宛如深山清溪般的簡樸敘事鋪陳全戲,讓演員們自然而到位的演出引領著觀眾前進。不只本木雅弘(飾衣笠幸夫)對主角游刃有餘的詮釋為整部戲奠下良好的基礎,專注深邃的深津繪里(飾衣笠夏子),帶點小惡魔氣息的黑木華(飾外遇對象福永),冷淡準確的池田壯亮(飾經紀人岸本信介),簡樸有力的竹原Pistol(飾大宮陽一)都恰如其分地,與本木雅弘相互輝映。童星藤田健心(飾真平)、白鳥玉季(飾灯)的演出亮眼而自然。其中,藤田健心的戲份不比男配竹原Pistol少,但表現並不遜色,他與竹原Pistol父子之間的深夜爭執、與本木雅弘在火車上的交心對談,更是全劇亮點之一。

角色個性、行為之間張力的經營;情節、物品、空間、臺詞有意、無意的種種相互指涉、推動、呼應,種種精心設計的環節,使得《漫長的藉口》深邃、精彩而充滿玩味空間。除了前文提及的結尾設計外,經紀人信介那句「帶小孩是男人的免死金牌」、「感覺所有的壞事都能一筆勾銷,忘了自己又愚蠢又人渣」意義的反轉,亦是令筆者感到印象深刻的環節。

最初,這句話不過是一個專業經紀人以自身經驗,帶著關懷意味,卻又有一種事務性,過於直白、刺人的提醒。它成為幸夫重新正視妻喪的動機之一。但隨著劇情的發展,在幸夫讀到妻子未發的簡訊、漸感自身在大宮家無容身之地後,這句話卻反過來,成為對幸夫境況的完美嘲諷——這時,幸夫不僅面對妻子的死亡時無法迴避自己的愚蠢,連原先令他感到快樂的「褓姆」時光,都顯得刺人而難以忍受,終至爆發。

「帶小孩是男人的免死金牌」、「感覺所有的壞事都能一筆勾銷,忘了自己又愚蠢又人渣」...
「帶小孩是男人的免死金牌」、「感覺所有的壞事都能一筆勾銷,忘了自己又愚蠢又人渣」,成為幸夫重新正視妻喪的動機之一。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愛的空缺與追尋

全劇最令人玩味的設計,或許是將核心關鍵設在戲份最少的大宮雪上。作為夏子的好友,她是夏子逃避婚姻壓力的出口與安慰;作為陽一的妻子,她是為陽一撐起大宮家的主婦;作為真平與灯的母親,她是照顧與關愛的來源。

在劇中,大宮雪是愛的存在與象徵——而大宮雪的死亡與邊緣地位,正揭示著全片的主題:愛的空缺與追尋。1大宮雪的死亡,也使得素昧平生的陽一與幸夫相會,改變了車禍後兩家人的命運;也是幸夫第一次走出妻喪的原因。

正如幸夫以腳踏車一次又一次載著放學的灯行過陡坡,終能如雪生前那樣,不下車牽行而載著灯爬上陡坡一般。透過對真平與灯的關愛與照顧——在某個意義上,也就是對雪的模仿——真平與灯獲得了關愛,陽一得到了安穩,幸夫重獲了愛人的能力。

但幸夫終究是幸夫,而非雪;就如夏子與雪在名字上鮮明的對立:大宮家終究不是衣笠家。模仿畢竟只是模仿,失去的一切不會再來。幸夫必須獨自面對他的問題:夏子,夏子的愛,與夏子的死亡。模仿與真實間的裂痕悄然浮現、擴大,終至碎裂。

在現實碎裂之際,人們互相傷害著,然後,才發現模仿不只是模仿,新的羈絆已經存在。世間終究沒有能令自己感到完整的另一半,人們孤獨,互相傷害,不斷錯過。在死亡之後,帶著傷痛的、孤獨的人們相濡以沫,一步、一步、一步看見彼此。依著他人的善意,孤獨的人,以一種不完美,充滿傷痕的姿態,生出面對生命空缺與自我的力量。

如果說,是枝的電影是溫暖而偶爾扎人:西川則是看似溫暖,實則銳利。在優雅的表象與尖銳的內裡之間,西川展現了自己的特色。她不是是枝第二,她是日本電影中一道獨特的,不容錯過的風景。

在現實碎裂之際,人們互相傷害著,然後,才發現模仿不只是模仿,新的羈絆已經存在。 ...
在現實碎裂之際,人們互相傷害著,然後,才發現模仿不只是模仿,新的羈絆已經存在。 電影《漫長的藉口》劇照

  • 電影海報也與此呼應。海報中的畫面,是「不存在的一天」。而在畫面中,大宮雪在所有人的中間,卻也是最深最裡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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