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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行與瓊瑤電影(三):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

《心有千千結》劇照。 圖/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心有千千結》劇照。 圖/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海難枯,情難滅,與君既相逢,何忍輕離別;問天何時老,問地何時絕,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

每次聽到這首歌,嘴角都忍不住要泛起微笑。這是電影《心有千千結》的主題曲,也是尤雅的首本名歌之一。俗到極點的旋律和編曲,卻一點都不顯得平庸無奇,反而在樂句和詞意行進之間,另有一種愛情至上的理直氣壯。

同樣是電影歌曲,《心有千千結》和《彩雲飛》很不一樣的地方乃於《彩雲飛》的故事裡,既有富家千金拂琴而歌、情郎作畫的段落,又有少女鬻歌維生,自食其力的描寫,「歌」和故事情節、主要人物,其實是牢牢綁在一起的。

《心有千千結》則不然。

《心有千千結》故事裡的男女主角是生意人,是護理師,是工廠負責人;原著小說或許還存在些許關於主要人物雅好文學、把玩璇璣圖與回文詩之類的段落,在電影版本裡則精簡有力直指人生際遇的奇緣,以及兩相傾心的喜悅與酸楚。它本身就不是一部「唱」得起來的電影。正因如此,這首尤雅的主題曲,還有片中由萬沙浪幕後演唱的那首「浪子回頭」的心聲側寫,更收得畫龍點睛之效,通俗且不庸俗,俗到一個老少咸宜的至高境界。

也正是因為這股與凡人、庶民長相左右的煙火氣息,讓《心有千千結》在眾多被冠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瓊瑤電影」,或是非以瓊瑤原著小說為題材、但擁有同樣夢幻或甚至更加激烈情感交流的「瓊瑤式」文藝電影當中,愈發顯得亭亭玉立,獨樹一格。

一代文藝小生的誕生

《心有千千結》是李行導演的班底在《彩雲飛》大獲成功之後,乘勝追擊的作品。原本接著要拍的其實是《海鷗飛處》,投資人也指定要甄珍、鄧光榮的原班人馬,不料白馬王子片約纏身,雖然挪出拍攝《海鷗》的檔期,但插隊進來的《心有千千結》便無力顧及了。

於是在《彩雲飛》和《海鷗飛處》之間,《心有千千結》由李行自己的大眾公司出品,男主角懸缺。甄珍和母親想起不久前在香港拍攝龍剛導演電影《珮詩》時,認識了一位高個子帥哥查理,活潑風趣,工作認真且態度懇切,便將之推薦給李行導演。

因緣際會,查理自港來台,登上大銀幕,出眾的外形和飽含感情的深遂眼眸,讓他在愛情文藝片的領域大受歡迎,華語影壇也從此多了一位影帝級的傑出小生。這位查理不是別人,正是「二秦二林」裡的其中一位「秦」——秦祥林。

秦祥林出身香港調景嶺,曾經來台就讀復興劇校,返港後投身國泰影業,在國泰後期的武俠片時代常常與陳曼玲配戲。1970年代初期他自忖雖然以京劇功架在武俠片的圈子闖蕩出了一點什麼成績,但又彷彿卡在什麼瓶頸,難以更上層樓。正巧與他私交甚篤的鄧光榮在台灣和甄珍合作,拍了白景瑞導演的《白屋之戀》,成為文藝小生新寵。

他自忖國語能力絕對優於鄧光榮,又曾在台灣求學過,能不能有這樣的機運讓他嘗試看看時裝文藝電影?而且,有沒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他也跟甄珍,還有李行、白景瑞導演合作呢?

《心有千千結》裡的秦祥林

《心有千千結》的耿若塵這個角色,既自卑又自負,驕傲、霸氣,卻又是大家庭的私生兒子,儼然是《咆哮山莊》小說裡希斯克利夫這個角色的變奏版本。秦祥林瀟灑、落拓的外形,穿著牛仔褲,跨上野狼機車呼嘯而去的孤獨一匹狼模樣,立刻在軟調子的愛情文藝片裡,樹立起新鮮且充滿活力的年輕男子形象。

秦祥林在這部片子裡不但展現他的演技,一場打架戲,更讓他在國泰片廠鍛煉出來的好本領「英雄有用武之地」。早年在國泰,當新人演員之外,做場記、協助副導演、蹲配音間幫忙配群眾角色的音,練就一身本事。

《心有千千結》要拍一場他和哥哥在家中大打出手的戲,他知道怎麼「套招」,也知道鏡位或許怎麼拍可以比較有戲劇張力。在他的協助下,這場兄弟大打出手的高潮,穿插葛香亭飾演的老父親在一旁心臟病發作,真是俗到極點的老哏、老套,但煽情煽得恰到好處。主題曲鋼琴演奏配樂一下,交叉對剪起來,「俗」的力道紮紮實實打在觀眾心上,通俗電影的感人威力就是這麼強大。

秦祥林藉此一鳴驚人,星運大開,再跟李行導演合作了《婚姻大事》,之後便與白景瑞導演多次合作,瓊瑤的《女朋友》、《秋歌》、《一簾幽夢》,每部都是他。與此同時,他還先後憑著劉藝導演的《長情萬縷》以及白景瑞導演、瓊瑤原著的《人在天涯》,兩度拿下金馬獎最佳男主角。

小時候不懂得欣賞秦祥林,比較偏愛秦漢多一點;現在重看當年的電影,發現查理的兩座金馬——尤其《人在天涯》——絕對實至名歸;秦漢卻一直要到《原鄉人》,才真正讓我看到他塑造出來角色的內涵、氣質以及生命歷程。

或許太多時候,秦漢接演的角色需要的只是他俊朗的外型,以致沒有那麼多像《汪洋中的一條船》或《原鄉人》的發揮機會,但他在《碧雲天》的失準,卻又是使該片幾乎落入奇情窠臼的主因之一。關於這個環節,容後再稟,還是回來說說《心有千千結》的表現。

《心有千千結》男主角秦祥林。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心有千千結》男主角秦祥林。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家庭倫理的精采好戲

甄珍飾演的江雨薇,在父母離世之後一肩挑起拉拔兩個弟弟的家庭重擔。她是訓練有素的護理人員,在天母的高級療養院擔任特別護士。這一天,她接下一個特別的個案,是個外省老頭,不到70歲卻已經全身是病;耿克毅先生在台灣奮力拚搏,打下整座紡織王國的大好江山,然而家庭並不和睦,兩個兒子平庸,不孝,日日夜夜想的就是老父親的龐大遺產。

耿克毅曾經欠下一段風流債,愛人將私生兒子命名為「若塵」後隱去海外,最終客死異鄉。耿老終年不得釋懷,若塵心比天高,但自慚於身世背景,與父親之間的關係既親密又緊張,後來竟以仇人互稱,離家出走。耿克毅精明一世,臨老淒涼;雨薇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倔強堅毅的性格很得耿老的喜愛,兩人雖然時不時像鬥雞一樣針鋒相對,但以耿老處世之精、識人之明,他也為雨薇做了安排。

出院之際,他重金禮聘雨薇到家中擔任私人護理,雨薇雖不為所動,但眼見耿老被兒子、媳婦如此對待,她毅然接下重擔,隨耿老住進「風雨園」莊園。在風雨園,雨薇很快就贏得上下所有僕役、員工的信任和疼愛,在他們的協助下,雨薇促成耿老和若塵父子團圓,在耿克毅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之前,總算享受到所謂的天倫之樂,若塵和雨薇之間也萌生微妙的感情。

某日,耿家二少爺又來吵鬧,向父親索討巨款,若塵氣憤不過,報以老拳,兄弟二人在家中大打出手,雨薇無法制止,耿克毅心臟病發倒臥餐室。

若干人等全部等在醫院,不多時,雨薇自樓上拾級而下,不顧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的垂詢,逕自走到若塵面前,告知他「你父親已經過世了」。頓時,四處哭聲震天,唯有若塵一聲未嚎,緊靠著粉牆發出悲鳴,原本想好好振作,讓父親看看自己的決心,沒想到竟已經天人永隔。雨薇含淚鼓舞若塵,若塵則暗暗發誓,絕對不能再辜負父親的期望。

朱老律師集合全家人,在風雨園宣讀耿老的遺囑。雨薇收拾好行李預備離開,卻也被邀至大廳。遺囑揭曉,耿老將性格中的精明和冷酷、自私和粗魯,分別遺留給長子和次子,將倔強自負、熱情遺留給三子若塵,連同負債二千萬的紡織廠和成衣廠,要他負責償還債務;除此之外,他在過世之前已將風雨園轉讓給雨薇。

消息宣布,全家大亂,長子次子兩家人哭鬧不休,惡言相向,雨薇發火,將兩家人趕出風雨園。若塵在迷惘徬徨之際,開始糾纏雨薇,干涉她的交友、工作、私生活,還平白無故吃起飛醋,傷透雨薇的心,雨薇甚至為了杜絕閒言閒語,搬離風雨園,重回醫院,賺錢負擔整座風雨園的日常開支。

雨薇的兩個弟弟學業有成,感情生活漸漸空白,她與若塵之間雖然刻意避不見面,卻因思念而愛情更深。若塵斬斷情絲,寄情於工作,以他的聰明才智及拚搏精神,重整紡織廠、成衣廠的業務,不但一年之內償清債務,生意還蒸蒸日上。

1973年拍攝《心有千千結》時,李行指導女星甄珍演戲。 圖/李行提供
1973年拍攝《心有千千結》時,李行指導女星甄珍演戲。 圖/李行提供

若塵生日當天,風雨園的老廚娘出面勸慰雨薇,請她重回風雨園,哪怕是吃頓飯也好;工廠的老經理也告知若塵,過去一年以來,雨薇時常關心、照應若塵的起居,但都刻意迴避,不願讓他知道。若塵這下才明白雨薇用心良苦,電話鈴響,雨薇來電,兩人相約在風雨園見面。月下花前,若塵感謝雨薇,真正讓他明白什麼叫「浪子回頭」,雨薇嫣然一笑回答:「我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一個浪子了」。

風雨園的小宴,高朋滿座,若塵雨薇心血來潮,順勢決定在好友的見證下,互許終身。耿家大哥二哥正巧又來鬧事,質疑工廠的營收,質疑遺書的真偽。雨薇挺起胸膛,擺出「耿家三少奶奶」的架子,正色厲言,好好教訓兩人一頓,語畢還多加一句——以後歡迎你們來風雨園,因為你們是若塵的哥哥,但如果再來無理取鬧,我們一定報警,闖入私宅騷擾家庭!

斥退貪得無饜的小人,風雨園總算雨過天青。朱老律師告訴若塵夫婦,原來這一切都在耿克毅的計劃當中。耿老欣賞雨薇,也知道若塵一定會喜歡她,但他明白若塵的為人,唯有徹底讓他谷底翻身,他才配得上雨薇。而雨薇一貫的倔強、固執,也應該要經此歷練,在堅毅之餘多添柔和,這才不負老人家的期望。

這對青年夫婦看著朱律師打開的銀行保險裡,價值不斐的財富,說是耿老逝世前為他們兩人準備的新婚禮物,看得目瞪口呆。但年輕人確實有年輕人自己的想法,他們也不願意每一件事都被老先生「算」得那麼準。若塵和雨薇回絕了這筆財富,打算以無名氏的名義捐予慈善機構,小夫妻兩人白頭到老,天地之大,永結同心。

《心有千千結》海報。 圖/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心有千千結》海報。 圖/高雄市電影館提供

葛香亭的精湛演繹

耿克毅這個角色,幾乎是瓊瑤前期和中期的小說裡,最精采的老先生角色之一。另外一位無疑就是《烟雨濛濛》裡的黑豹子陸振華。

整個故事的前半部,所有的情節轉折和情緒變化,全都由耿克毅這個角色在主導。電影中,葛香亭往輪椅上那麼一坐,他暴躁嚴厲、和藹慈祥、精明幹練、軟弱無助,瓊瑤濃墨重筆,經編劇家張永祥的剪裁,李行導演的調理,最後在葛香亭身上集成且發酵。以致電影後半段,我們其實不會記得若塵和雨薇之間的來回攻防,更重要的反而是大家都在等著看,耿老先生為他們鋪好的這條路,兩人要怎樣才能走到終點。

宣讀遺囑的那場戲,把電影開頭跟江雨薇「站在一起」(全片的片頭字幕就是襯著雨薇穿過小徑,前往療養院上班的走路畫面)的廣大觀眾,一下子拉到跟耿克毅「站在一邊」,老人家做了這樣的安排,我們都是見證,我們都要看雨薇、若塵他們兩人,值不值得被賦予這樣的贈禮。換句話說,葛香亭在電影後半雖然沒有亮相,觀眾卻已不知不覺成為由他所詮釋的耿克毅的化身了。

也因如此,相信在看到若塵、雨薇誤會冰釋,在風雨園中訂下終身的那場戲,任誰都掩不住嘴角的微笑。還有訂婚小宴,雨薇正色驅逐大哥二哥的大段說教——李行導演很常拍「說教」戲,但他就是有這份娓娓道來的本事,一方面讓劇中人說出公理正義、道德良心,另一方面也讓觀眾享受到那份醍醐灌頂、津津有味的快感。

2019年7月,甄珍從影經典展在高雄駁二藝文中心開幕,甄珍(右)與秦祥林(左)一...
2019年7月,甄珍從影經典展在高雄駁二藝文中心開幕,甄珍(右)與秦祥林(左)一起觀看展出作品。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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