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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獨立女導演唐書璇與《再見中國》(中):如果逃亡是唯一的選擇

《再見中國》劇照。 圖/維基共享
《再見中國》劇照。 圖/維基共享

▍上篇:

你看見自由了嗎?——香港獨立女導演唐書璇與《再見中國》(上)

1966年五月,中共領導人毛澤東發起「文化大革命」,中學生紅衛兵率先響應,眾多教師遭到抄家、毒打,接著兒女批鬥父母、造反派鬥死當權派,政治鬥爭很快地演變成全國暴亂。

十年期間,數億人民身陷這場打破人倫界限的血腥暴力浩劫。據聞當時在香港新界的海面上,甚至還不時出現五花大綁的浮屍(誰又能料想五十年後的今日,在香港「反送中」運動竟然再度出現多起離奇的海上浮屍案)。

唐書璇痛心疾首,在完成《董夫人》之後,便開始著手構思一部有關文革的劇本,講述幾名中國內地青年冒險逃亡到香港的故事。在起筆編劇之前,她先是採訪了70多名「逃港青年」的親身見聞,同時也參考了淩耿(本名郭坤仁)回憶文革經歷的紀實長篇小說《天讎》,初步設定劇情大綱和人物腳本。

該劇起初命名為《奔》,英文名叫The Dissidents(異議份子)。劇中講述四名年輕人與一位楊醫生,為了追求更理想安穩的生活,抑或嚮往西方世界的自由民主,有的則是為了兒女私情,為避免被下放而分隔兩地,便決定鋌而走險、一同偷渡到香港。

他們白天借辭參加游泳比賽,加緊鍛煉游泳技術,夜裡每晚偷聽美軍電台廣播,謹慎商議逃亡路線。中間不斷歷經重重險阻,一路攀山涉水,乃至後來身疲力盡、缺水缺糧,遂引起同伴之間爭執和猜忌,甚至為了自保而起了殺人的念頭。故事的最後,只有三個人成功逃亡,順利抵達了「自由香港」。

但他們卻發現,逃出鐵幕之外的現實世界並不見得有多美好,反倒更是困在資本主義體制下的無形牢籠裡無所遁逃,又一次陷入了迷惘。

圖為導演唐書璇,1967年自香港飛抵台北開拍《董夫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圖為導演唐書璇,1967年自香港飛抵台北開拍《董夫人》。 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跨越時代的禁忌

回溯昔日那個動盪的年代,文革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中港兩地之間的往來交流尚屬禁忌,電影圈內也無人敢碰觸任何有關文革的敏感議題。唯獨唐書璇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大膽走在時代的前端。

唐書璇在有限的條件下,大量採用素人演員,部分場景於台灣搭景秘密拍攝(主要包括中興大學校園與鹿港老街等地,另外拍游泳、偷渡等畫面亦需軍方允許才能在海邊下水)。此外,還特別請來當時個人風格強烈、一向以冷峻疏離的黑白靜照著稱的台灣攝影家張照堂負責掌鏡,拍出了戰後電影史上首部以紀實影像描繪中國文革,同時也批判了香港資本主義的華語劇情片。

影片從1971年籌備開拍,到1974年才準備上映。拍攝期間,為了重現文革時代的真實場景,唐書璇不惜以身犯險,親自搭上香港飛往台北的航機(1973年來台出外景),將一幅幅五星紅旗、毛澤東照片夾放在大海報裡頭捲捆起來,連同其他如《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胸章、解放軍服裝等當時仍被台灣戒嚴政府視為違禁品的諸多物件作為電影道具,隱密地置放在笨重的行李箱底層,冒著被控以「匪諜」罪名的風險,小心翼翼地通過海關。

1974年,她把影片改名為《再見中國》(China Behind)送到香港電檢處審查,豈料竟以「損害香港及鄰近地區友好關係」為理由而禁映。而像這樣一部當時看似符合國民黨統治意識的「反共影片」,在台灣新聞局的審查下也同樣過不了關,據說是因為影片裡出現了毛像、五星旗與〈東方紅〉歌曲。直到13年後(1987),這部命運多舛的《再見中國》才獲准在港台兩地得以短期公映,在香港上映十天,而台灣則短短四天就全線下片。

2001年香港電影評論學會評選「最佳華語電影兩百部」,2005年「香港電影金像獎協會」評選出「中國電影百年百部佳片」,唐書璇的兩部作品《董夫人》和《再見中國》均榜上有名。

1972年「幼獅月刊社」出版《作家電影面面觀》書中,收錄了影評人但漢章深度訪談唐...
1972年「幼獅月刊社」出版《作家電影面面觀》書中,收錄了影評人但漢章深度訪談唐書璇的專文。 圖/作者提供

傳統與反叛的人文精神

在她一生短暫而璀璨的電影生涯裡,唐書璇幾乎都在尋求一種對抗傳統體制的個人自由。

無論是她表現女性情慾掙扎困境的成名作《董夫人》,抑或反思「自由究竟為何物」的《再見中國》,她的電影裡始終帶著強烈激進的反抗色彩,充滿實驗性質的前衛風格,以及濃厚的國族情懷。她說:「我雖然生長在香港,卻在不知不覺中對國家和民族有一種分割不開的淵源」,甚至發下豪語:「我不相信中國人拍不出像樣的電影!」

「我認為電影是這一代的語言,在歐美今天沒有年輕人不談電影的」,唐書璇在影評人但漢章的一篇訪談文章,提起當年就讀南加大電影系的往事回憶:

那時正逢法國掀起新浪潮運動,美國對電影突然發生很大的探索狂熱……因為我們學校較近好萊塢,所以可以看到很多新的片子見到很多名人,實習也方便,但是我覺得對於一個想拍片子的人來說並不完全有用,功課好是一回事,將來發展又是一回事,我就不喜歡背書,所以老是考第尾,這麼多功課裡我覺得最有用的還是剪輯學,著實學了些東西,除此之外不學也罷,我不是學院派的人,最不喜歡艱深的戲劇理論。1

在七〇年代邵氏黃梅調與武俠片盛行之時,擁有留美高學歷背景、深受楚浮、高達等歐洲電影新浪潮洗禮,行事獨立且作風洋派,思想風格大膽創新的唐書璇,對於當時仍以男性為主導,強調傳統作坊師傅帶徒弟模式的香港電影圈來說,簡直就像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性外來者,一隻不慎闖入影壇叢林的小白兔。

因之,據稱在她拍片過程中,幾乎每天都有「新鮮的麻煩事」發生,包括像是「拉隊來台灣拍外景時,演員趁機拿翹,不雙倍加片酬就不同行」、「有人故意撤換演員來讓我難堪,戲拍了一半,上下不得」2,或是幕後工作人員怠惰丟失了器材道具,乃至劇組人員對搭佈景、燈光位置、指導演戲等各方面刻意不配合,諸如此類。儘管一再遭遇諸多阻礙和刁難,唐書璇最終仍以毫不妥協、堅持到底的態度完成了拍攝工作。

出身將門之女的她,既傳統又反叛,舉手投足皆帶有美式的幽默感,骨子裡卻對中國古典美學情有獨鍾,且由於深受西方教育的自由思想和冒險精神所感染,不僅遇橫逆愈堅強,更在關鍵時刻懂得取捨決斷。如此這般不畏艱難的見識與膽色,總不禁令人想到當年與她身為同代女性、有著類似成長背景的《漢聲雜誌》創辦人兼總編輯吳美雲。

繼唐書璇之後,諸如譚家明、徐克、許鞍華等新一代的學院派導演開始嶄露頭角。而今享有國際聲譽、曾經擔任王家衛幾乎所有電影的剪輯、堪稱香港電影界首屈一指的美術指導及服裝設計師張叔平,早年自港大美術系畢業後,便以唐書璇的副導演身分協助拍攝《十三不搭》(1975)。此片藉由香港人愛打麻將的現況,來嘲諷當代社會眾生相,張叔平亦由此培養鍛鍊出優異的剪輯能力,同時他也自承自己的美術理念發展過程多少受到唐的影響。

隨之,唐書璇又於1979年拍了一部喜劇商業片《暴發戶》,但都票房不佳。她在失意之餘,決定赴美結婚和定居。後來在洛杉磯日落大道開了一間叫Joss的中國餐館,每天過著忙碌而充實的生活。

▍下篇:

電影新浪潮的先行者——香港獨立女導演唐書璇與《再見中國》(下)

《再見中國》劇照。 圖/維基共享
《再見中國》劇照。 圖/維基共享

  • 引自〈唐書璇談話錄〉收錄於1972年但漢章著《作家電影面面觀》,台北:幼獅月刊社,頁23-24。
  • 同前註,頁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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