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政治而看港片,就太可惜了:寫在《時代革命》上院線之前 | 許恩恩 | 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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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政治而看港片,就太可惜了:寫在《時代革命》上院線之前

《時代革命》劇照。 圖/台北金馬影展提供
《時代革命》劇照。 圖/台北金馬影展提供

香港紀錄片時代革命》即將在台灣的電影院播映,我一方面為此消息歡喜,因為《時代革命》細緻處理了寶貴的紀錄影像,把銀幕交給了前線,影像工作者亦成了前線,使人動容不已;另一方面卻也有點感嘆——這兩年來有關反送中抗爭的電影,並非都有這樣幸運的機會,能在台灣的院線登場。

撰稿同時,也剛有片商宣布《少年》將於今年4月上映,這兩年還有也曾入圍金馬的《佔領立法會》、被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選為開幕片的《理大圍城》、同樣跳轉在展演及真實性的《日常》、留下反送中(尤其是理大之役)重要筆記的《良夜不能留》、改革意志以鬼魂之形超脫地域及時代的《花果飄零》等等,在香港本地無法播映的狀況下,期待在戲院及串流亦有機會播映。

不只是看香港,也是看電影

在台灣戲院看《時代革命》,有如在自由之地實行記憶之義務,不受本地承認的「正史」交由能讀能見者而保存延續。其實,即使不標定歷史目的,上述其他作品或有耦合的關懷,卻更有創作的啟發性。

例如,蔡明亮《良夜不能留》僅僅是拍攝布滿著「被撕掉而無法識清字跡」的天橋牆壁,片尾標出2019年11月(理大圍城事件,作為抗爭挫敗的轉折之處),我們就可以完全知道,前面靜置著的香港街道零零落落、「日常」人車的流動,是多麽「不正常」,而「不正常」又是多麼「不可說」,良夜有多麼不能留,昨日香港就有多麼不可返。那時候,才幸好還有鏡頭。這或許是機運,是創作者半意識的行動,更像是香港當下的真實本身,主動向電影說了話,被看見。

以蔡明亮的「國片」為例,我之所以強調上述香港題材的電影,不只因為認識與同情香港的政治局勢——瞭解與記憶固然是最重要的事,這幾年港片為華語電影帶來的突破卻遠遠不只如此。華語的戲院、串流平台,應是延續作品之處。

《良夜不能留》劇照。 圖/取自高雄電影節
《良夜不能留》劇照。 圖/取自高雄電影節

《理大圍城》:足以突破時空的影像力量

紀錄片上院線本為不容易之事,所以我想在《時代革命》院線之前,再次提到《理大圍城》。這部片在串流尚無合法片源,但可能是當代最好的華語電影,不僅在紀錄片的範疇,卻也因為是紀錄片,才顯得作為電影本身的彌足重要。

究己私心,固然有抗爭經驗的同理疊加,更多該是影像紀錄上的突破:「紀錄片竟然能這麼『好看』」。而好看,並不因為它清楚交代了真實,很可能,例如,因為殘酷的鎮暴張力,被鏡頭良好完整地捕捉,攝錄者(在此片中很可能是複數的)在受暴前線卻穩妥堅毅的掌鏡、運鏡;很可能,例如,因為理大的磚牆場景,也殘酷地與被漸進且層層包圍的絕望感融入為一;很可能,因為開頭港警與示威者播放的粵語歌有那麼一絲熟悉的港式幽默,使觀眾感官上經歷了轉折起伏;很可能,因為「去/留」的命題被階梯與少年的身體,烙印深植至任何一個曾做過生命抉擇之人。

我曾在〈紀錄片該如何捕捉抗爭者?談《未來,未來》的影像手法與敘事〉一文中批評紀錄片記錄抗爭的手法,《理大圍城》則遠遠在此批評的極端:明明是任何一個對反送中運動略有認識之人,都早已知曉的命題、都早已在社群媒體見過的片段,香港紀錄片工作者的攝影機,還能給出、編排出那麼具有企圖心的躊躇之戲。它在紀錄影像、瞄準場景、倫理距離地測量著人的視角、不多一點也不少一點的音效、剪輯節奏與「劇情」轉折的精彩度,除了可以比擬刻意精細製作的劇情片,更因它其實是在自然發生的影像中艱難而成,而增添一層觀看與沉澱的敬佩之感。

然而,若錯過了影展跟機構的包場,《理大圍城》在台灣可近的管道相當匱乏。撇除「紀錄片」、「社會運動」的標籤分類,其實《理大圍城》的「劇情」緊湊程度,絕對值得在戲院環境觀看及感受。

以社會運動為主題的影像紀錄,並不容易在形式上有原創之感,大多是被攝者的話語被報導出來的意旨、對抗性場景自帶的張力與紀錄當下的歷史性而使之受到關注,而這或許可以從「外人」觀眾的角度去檢證,影像究竟有多大程度,能夠超越其內容。我從旅日友人口中,聽他參與去年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時,映後有一位親歷日本早期學運的老人家向《理大圍城》表示敬意,他說縱使時空差異極大,他在幾十年前抗爭中沒有被訴說過的感受,反而在香港電影裡見到了。《理大圍城》拿下該影展最大獎。

《理大圍城》劇照。 圖/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理大圍城》劇照。 圖/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港片:失去街頭以後的「前線」

我說「只為政治而看港片,就太可惜了」,是因為,那樣我們或許會覺得,有看過《時代革命》「就夠了」。然而,還有很多精彩的作品,還有創作者的行動意志如光亮一般,成為失去街頭示威以後的「前線」。所以,如果偏重特定角度,感覺「認識港片的額度夠了」,反倒錯過其他片,就太可惜了。不知是離散的性質、壓迫下找出路的必然,還是運動所激發出的多元性,單單這幾年的長短片,即使處理類似時間段或類似主題,卻有極為豐富的形式與風格。「正史」以外,還有太多值得關注。

最後,我想再補充:說是「不要只」為歷史、為政治,好像預設「歷史就是嚴肅、政治只是立場」;好像這些場域,是次於電影藝術的東西。我並不這麼認為。就先不說其實「什麼都是政治的」,或是什麼也都是什麼的(實際上,我相當同意片商那句看似俗氣卻真切的呼籲「每個人一生必看的重要作品」,如運動口號般可能顯得粗暴了,但又很真實,尤其在香港媒體一間一間被整肅清除之後,街頭影像所剩不多,這樣高完成度的電影,彌足珍貴。)諸如歷史、政治、藝術等等詞彙背後所代表的學科化、專業化場域,是不可分割且在現實中交互影響的,因為若非藝術場域的「政治」——無論是關乎策展、戲院、獎項、市場、民意、或是關乎紀錄片如何作為一種電影分類——或許會有更多香港電影在台灣的院線吧。談港片之政治,不只是香港這個主題分類,也是電影這個形式本身:香港電影已經成為多重意義上的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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